这段时间一直学修伞的手艺,张来福确实把纸灯匠的手艺放下了,很多常用的家伙都没带在身上。他用伞骨折成了一个骨架,手头没有毛边纸,又用桑皮纸糊了一圈,穿了铁丝,从灶台旁边捡了个松明当蜡烛,再捡一根烧火棍,当做灯笼杆子,立在了地上。
等点着了灯笼,灯光一闪,绝活做成了。桑皮纸价格昂贵,但透光性比毛边纸强了不少,外屋的雾气瞬间变淡了许多,一杆亮的效果非常好。
张来福提着灯笼,挑开了门帘,先往里屋看了一眼。
里屋没人,灯光照射之下,柜子塌了,桌子倒了,草席子已经散碎了,这地方貌似有好多年没人住过了。
张来福没进里屋,挑开外屋门帘,看向了院子。
灯光穿过重重雾气,照出了老太太的身影,她正坐在地上拾掇一把雨伞,嘴里还念念有词:“小伙子,我这有把伞,是我老头子做的,你看看能值多少钱?”
张来福回了一句:“行,我看看。”
“你能看得见么?”
“能,怎么看不见,你不就在院子里吗?”
老太太一愣,抬头看向了张来福:“这么浓的雾,你还能看得见我。”
雾气确实很浓,老太太眼神儿很不好,看了半天,没看清张来福。
这小伙子手里有东西亮闪闪的,刺得眼睛很疼。
“小伙子,你手里那是什么?”伞骨做出来的灯笼型状有些奇怪,老太太一时间没看出来他到底拿了个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你看不出来?”
“那是个灯笼吗?”
“老人家,你听听声音,象不像灯笼?”
砰!砰!
张来福在灯笼上拍了两下,冲着老太太喊了一嗓子:“这伞看着挺旧的,十个大子儿,卖我吧!”老太太一惊:“你是打鼓的?”
她赶紧把手里的雨伞给抱住了。
打鼓收破烂,三百六十行,住字门下一行,这行人的绝活叫贱价夺宝,张来福在姚家大宅里见过,一个打鼓的护院用两个大子儿把李运生写好的符纸换走了。
张来福猛然喊出来这么一声,把老太太吓坏了,她这把雨伞可不能让张来福给换走。
她这正想着怎么防备贱价夺宝,忽见张来福拎起挑子,撒腿跑了。
他不是打鼓的?
老太太抱着雨伞,在院里站了许久,嘴里喃喃低语道:“老头子,都是咱们骗别人,为什么这傻小子能骗了我?”
雨伞喝一声道:“愣着干什么,快追呀!要不说你脑仁子不灵光,我跟你说他是修伞的,你还能当他是打鼓的!”
老太太也委屈,抱着雨伞道:“我这不是怕他把你换走么。”
张来福一路飞奔,很快跑出了撑骨村,跑了一个多钟头,跑回了县城。
这老太太到底什么来历?撑骨村里怎么出了这么个怪物?那村子里还有活人吗?
穿线胡同那个修伞匠太不是东西,他怎么能给我介绍了这么个地方?
走在街道上,张来福的心尖儿一阵阵发颤,今晚的状况有点特殊。
先不说他在撑骨村遇到了什么东西,单说这油纸坡县城,今天就不太一样。
下午出城的时候,城门口还有士兵把守,以前听赵隆君说过,这些士兵是乔大帅的旧部,现在听县知事指挥,而今回城的时候,这些士兵都不见了。
这什么情况?县知事跑了?
他为什么跑了,跑哪去了?
不光士兵不见了,现在连街上都没见人。
张来福打开怀表一看,才刚到七点,这还没出正月,街上怎么可能这么冷清?
真打仗了?
沉大帅是不是已经打进来了?
张来福越想越紧张,他一路跑回了堂口,想找师父一块跑路,可进了堂口一看,里边空无一人。师父不在,老云也不在。
他们去哪了?
提前跑了?
这也太不仗义了,怎么没告诉我一声?
估计是因为事发突然,师父也不知道上哪找我。
赵隆君坐在堂口的正厅里,看了看桌上座钟。
“七点多了,来福怎么还没来?”
每天晚上,张来福都会来堂口找赵隆君学武艺,昨天刚交了张来福八转流光飞云手的后四招,还把绝活要领教给了他。
当时听得一知半解,现在也没来巩固一下,这小子学艺一直很用心,怎么今天懈迨了?
赵隆君叫来老云:“你去找找来福,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老云为难了:“来福可不好找,咱们都不知道他住处。”
赵隆君想了想:“他把修伞挑子拿走了,你上雨绢河附近打听一下,来福常在那边出摊儿。”去不多时,老云回来了。
赵隆君问:“打听到来福的消息了?”
老云摇头道:“没打听到来福的消息,倒是打听到了城外一些事情,城南郊外有个修伞匠,说他看见撑骨村了。”
赵隆君一惊:“消息可靠吗?”
“那位同行说他亲眼看见了村口的祠堂,可没敢往里边走。”
赵隆君立刻下了命令:“告诉堂口的弟兄,让他们今天破个例,夜里出摊,把消息传到各自地盘上,让各家各户都加小心,尽量不要往城南去!”
老云答应了一声,正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堂主,这事儿能散出去吗?”
“救人的事情,还等什么?”
“咱可别忘了,三年前,沉大帅已经派除魔军把撑骨村给铲平了,当时各家各户都交了除魔捐,那可是不少钱。
而且除魔军当时还处决了不少人,当时都说那些人是魔头,都是有实证的,而今咱们要说撑骨村又出来了,这恐怕是”
赵隆君明白老云的意思,钱拿了,人杀了,名声赚走了,而今撑骨村又出来了,这恐怕是要打了沉大帅的脸。
斟酌片刻,赵隆君咬了咬牙:“人命关天的事情,顾不上那些了!”
老云答应一声,赶紧叫人出摊。
赵隆君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又想起了张来福学手艺时的样子。
这小子该不会去了撑骨村吧?
张来福在院子里等了一会,没等到赵隆君和老云,他得走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回他吸取了教训,油纸伞在背上背着,灯笼在手里提着,做灯笼的工具全都藏在袖子里,一些小巧的兵刃也都随身带着,其馀东西全都收进了水车里。
只有一条扁担收不进去,张来福把它留在了堂口,等赵隆君回来的时候,看见这条扁担,就知道张来福回来过。
来到街上,张来福一路朝城门走去。
南门是不能去了,想起撑骨村,张来福还觉得害怕。
西门离得也不远,张来福走了一路,依旧没看到半个人影,一直走到穿线胡同,他听到了一声吆喝。
循声望去,正是那老修伞匠,张来福两步走上前去,揪住他问道:“你为什么让我去撑骨村?”老修伞匠一怔:“您真去撑骨村了?我不是跟您说了么,那地方没什么生意,让您跟我一块在这出摊儿,您怎么就不听我的?”
想想也是,是张来福主动问人家有没有偏僻的地方,人家才跟他说了这么个村子。
修伞匠一脸愧疚:“这事儿还是怨我,我不告诉您有这么个地方就好了。”
“算了,这事儿过去了!”张来福摆摆手,“城里的人都去哪了?”
“都回家了,”修伞匠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沉大帅派人来了,说是要抓魔头,抓到谁可不一定,各家各户都不敢出门!”
张来福最担心这种情况:“也就是他们想抓谁,就抓谁。”
修伞匠连连摆手:“可不敢胡说!人家除魔军都说了,他们抓的都是魔头,没有一个抓错的!”张来福没再和修伞匠多说,赶紧往西门走。
修伞匠拦住了张来福:“香书,您是要往哪去呀?”
“我出城去办点事…”
“现在可不能出城啊,除魔军就在城门那守着,凡是出城的,全都当成魔头给抓了。”
张来福一哆嗦:“不能吧,我刚才进城的时候没看见除魔军。”
“进城的时候肯定看不见,一出城您就看见了,看见他们可就晚了!”
这还出不去了。
那就先上客栈躲躲。
张来福正打算去客栈,又被修伞匠叫住了。
“香书,您是本地人吧?要是外地人,您可得想好去处,千万不要去客栈,客栈里的人都被抓光了。”“为什么要抓客栈里的人?”
“客栈里都是外地人,说他们是魔头,他们就是魔头,没人给他们作证的!”
客栈也不能去,还能去哪?
回堂口吧!
不行!
堂口要是能回,师父他们也不至于逃走,沉大帅索要军饷,赵隆君不给,沉大帅肯定还记恨着,这次正好把赵隆君当魔头给抓了。
堂口不能去,君隆伞庄也不能去,张来福还想着自己能去哪,忽听修伞匠喊道:“快跟我走,除魔军来了!”
“来了?在哪呢?”
“我听见动静了,跟我走吧,上我家里先躲躲。”
张来福被修伞匠拉进了胡同,进了一座院子。
这院子不大,就一间房,院墙旁边堆着些木柴,还有个鸡窝,但鸡窝里没有鸡。
老修伞匠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家里来人了!”
老太太抱着雨伞,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眼神不好,半天才认出来张来福:“小伙子,是你呀,那雨伞你还要么,那是我老头做的。”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老修伞匠,老修伞匠瞪了老太太一眼,赶紧跟张来福解释:“我老伴岁数大了,话都说不清楚了,这伞不是我做的,我是修伞的,不会做伞,这伞是她做的,她用我做的。”
“她用你做的?”张来福还是没太明白。
砰!
老太太把伞撑开了:“你看,这是我老头子!”
张来福看了一下那雨伞,伞面之下是一根根黄白色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