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根说出了老木盘的住处:“他住城西丰禾里,村子最里边一户人家,我去他家的时候,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他做什么的,你为什么去他家?”秦元宝觉得徐老根没说实话,她拿着白薯开始剥皮。她这手段是真折磨人,刚剥下来一点皮,徐老根感觉胃里被人扯下来一块肉,整个人缩成一团,疼得满地打滚,边滚边喊:“小罐子当时说要给我找一门生意,我就跟着去了,我真不知道是什么生意!到了他家,老木盘叫来两个大姑娘招待我们,我看这两个姑娘满身是伤,没少挨打,就觉得这事儿不对他家还有一个人,叫花大头,这人我认识,是个勒脖子的,话里话外,就跟我说起了拐白米的生意。我是贪财,可这个生意不能做,我没敢把他们的事儿抖落出来,可也没再和他们来往过,香书兄弟,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哪怕有半句掺假,你现在就让堂主弄死我!”
张来福看了秦元宝一眼,秦元宝准备在白薯上剥皮。
徐老根这次没求饶,硬着脖子看着张来福:“拐白米这事儿我没干,就算你弄死我,没干我就是没干。等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你告诉我娘一声,他儿子是挺着胸脯走的。”
张来福没再让秦元宝动手,他刚才只想吓唬一下徐老根,看他有没有说实话。老木盘的去向已经打探出来了,张来福的目的就算达到了,至于怎么处置徐老根,那是堂主的事情。
到了院子里,赵隆君还在雪中坐着,张来福拿了个鸡毛掸子,把堂主身上的雪掸掉,小声问道:“老木盘的住处问出来了,咱找他去吧。”
红棍王业成也赞同张来福的说法:“堂主,是该找他去,这人牙子可恨,将来还有可能报复咱们。”外务罗石真微微摇头,他觉得不该去:“堂主,咱先把当紧的事情处理了吧,田标统那边,最好能想办法说句话,我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老云的想法跟罗石真一样,只是他觉得现在没必要去找田标统,当务之急是尽早离开油纸坡,堂口的事情得抓紧时间交代一下,君隆伞庄那边也得早做安排。
赵隆君想了片刻,对张来福和红棍王业成道:“咱们三个一块去找老木盘,小罗,你去找人,再打探一下田标统的意思。小贺,你把徐老根看住了,老云你去打理一下君隆伞铺的账目,其他的杂事也帮我处置一下。”
赵隆君带上张来福和王业成,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气势汹汹出门了。
秦元宝也想跟着去,看这三人太有气势,她没敢开口。
过了不到五分钟,赵隆君带着张来福和王业成又气势汹汹回来了,秦元宝激动地问道:“弄死那个人牙子了?”
张来福摇摇头:“哪有那么快,我们堂主忘了要紧事。”
赵隆君在老木盘的“尸首”上仔细搜查了一番,他找到了两件兵刃,一把匕首,一把峨眉刺,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个布袋子,估计是件厉器。
这些东西都不是赵隆君要找的,反复搜过几遍,赵隆君皱起了眉头:“他棋盘不在这,可能是脱身的时候一并带走了,又或是根本没带来,这是个麻烦事儿。”
张来福问:“他那棋盘能做什么用?”
王业成在旁边解释:“他们的棋盘能用来叫局子,就是让迷局动起来,摆棋局的都是布局好手,只要棋盘还在,他们的局子就不好解,咱们得多加小心。”
赵隆君重新定了战术,三人再次动身,这一回,秦元宝忍不住了。
“带着我一块去呗,我不要钱的!”
张来福一瞪眼:“别胡闹,赶紧回家!”
“我能帮忙的,肯定不给你们添麻烦。”秦元宝真想去,炉钩子都准备好了。
赵隆君想了想:“你去也行,不过你得有这份胆量。”
秦元宝一拍胸脯:“行侠仗义的胆子是有的!”
赵隆君连连点头,让老云给秦元宝找了套衣裳。
一看这衣裳,秦元宝摇头道:“这也不合身呀!”
“不合身就对了,来福,带着你相好的,一块儿把衣裳换了,换一件不显眼的。”
秦元宝脸蛋羞得通红,张来福有些不满:“我和她一起换衣裳?”
赵隆君觉得没什么不妥:“你俩生意都做了,换个衣裳怕什么?”
张来福不答应:“我是个本分的人,咱做生意卖得的是良心,不能把自己身子给卖了!”
秦元宝怒道:“你,你卖,卖什么了?我稀罕买你么?你,你有什么好?谁,谁跟你做生意了?”元宝自己换了衣裳,常珊给来福换了衣裳,赵隆君又给张来福准备了个大皮帽子,和一个毛线围巾,众人一并去了丰禾里。
丰禾里是座村子,在油纸坡城西,这座村子很好辨认,举目望去,大片的田地里,栽种着茂密的稻谷。眼下不是收稻子的季节,可稻穗上的稻粒挤得紧紧的,风一吹,稻杆儿像灌了铅一样,贴着地皮,慢吞吞的摆动,有不少稻杆儿都快被压断了。
就算不懂农事也能看出来,这村子大丰收了。
可既然丰收了,为什么村子里没人?
整个丰禾里就住着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在村子最里边,又一座大院子,四面加起来有十几间房。这十几间房有砖瓦的,有土坯的,有木头的,还有稻草砌出来的,款式各不相同。
居中一座瓦房,砖墙上全是裂纹,屋脊上生着杂草,看着好象许多年没人住了,却也是这十几间房子里最象样的一间。
老木盘拖着一条腿,单手提了个桶子,从瓦房里走了出来。
东墙边上有个草房,草房里边有口井,老木盘从井里打了水,带着桶子去了草房旁边的土房。土房是厨房,老木盘从面缸里舀了两勺面,放到一个锅里,添水做糊糊。又从米缸里舀了两勺米,添水做米饭。
火生上了,老木盘没在灶台旁边看着,他拎起了烧火棍,走进了西墙边的石头房子。
石头房子一共有三间,第一间房子里关着几头牲口,老木盘没有理会。
穿过隔墙上的房门,进了第二间房,房子里关着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有六岁,最小的刚三岁。老木盘抡起烧火棍,往孩子身上打,孩子不敢哭也不敢喊,要是敢出一声,会被打得更狠。打过了孩子,老木盘又拎着烧火棍子进了第三间房,屋子里关着十来个女子,老木盘上前对着门口的女子先踹了两脚。
女子一动不敢动,老木盘抡起棍子挨个打了一遍,对这其中两名女子,又多打了好几下。
“知道为什么打你们?”
两个女子含着泪,不住地点头。
老木盘拿棍子指着两个女子:“今天你们两个吃米饭,吃死了算你们活该!”
他扔了棍子,去了厨房,正等着饭熟,外边传来了敲门声。
老木盘一惊,摸了摸胸前的棋盘,检查了一下院子里的机关,拖着一条腿来到了门前。
“谁呀!”
院子外边传来一名男子嘶哑的声音:“卖米的。”
老木盘一听是黑话,应了一句:“什么米,自家种的?”
门外的人回话:“自己家的米自己吃,这是从外边淘来的。”
卖米,说的就是卖人。
老木盘问他卖的是不是自己家人。
门外那位说是从外边弄来的人。
这是拐白米的找他出货来了。
老木盘身受重伤,本来不想做生意,但军饷那边催的太紧,要是真有合适的买卖,他也不想错过。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外边站着一名男子,弓着腰,驼着背,身上穿着一件蓝面粗布大棉袄,带着皮帽子,围着围巾,就露了一双眼睛在外边。
这男子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子。那女子长得漂亮,浓眉大眼,脸蛋儿溜圆儿,高鼻梁,厚嘴唇,还有两个酒窝,身材结实好生养,一看就是旺夫相。
这女子被捆着手,身上一直哆嗦,也不知道冻得还是吓得。
老木盘没有开门,隔着门板问道:“夜里风大,米容易撒,谁给你装的袋子?”
张来福站在门外,思索了一小会儿。
赵隆君教给他几句黑话,可“夜里风大,米容易撒”,这两句他没听过,“谁给你装的袋子”这句倒是听过,意思是谁介绍你来的,要不就直接回答这句?
张来福回答道:“花大头那边借的手,说你这米价高。”
花大头,这是从徐老根那里听来的,这人是个勒脖子的,是老木盘的熟客。
老木盘问道:“你和花大头是同行?”
张来福拿了一条腰带,在门缝前边晃了晃:“这是我们吃饭的家伙,认识吧?”
勒脖子这行的裤腰带都是特制的,张来福一共有两条,陈大柱那条材料太金贵,做工太扎眼,他没拿出来。他在雨绢河边还杀了一个勒脖子的,这条裤腰带是那位勒脖子的送给他的。
老木盘顺着门缝里盯着裤腰带,看了好半天,回了一句:“我这人挑嘴,生米不下锅。”
什么意思?
赵隆君事先没教过这句,但张来福能判断出个一二,老木盘这是不想做陌生人的生意。
张来福会的黑话有限,干脆用白话直接回答:“花大头作保都不管用吗?你还吃不吃这碗饭?老木盘心头起疑,转而问道:“花大头怎么跟你说的?”
张来福不耐烦道:“我是来卖米的,不是来过堂的,你隔着门板审案子,把我当什么了?不做生意你直说,我回头告诉花大头,以后你这的生意就算断了!”
尤豫再三,老木盘开了门,把张来福请了进去。
张来福扯上绳子,把秦元宝扯进了院子里。
老木盘把头探出门口,左右看了看,确定外边没人,对张来福道:“兄弟,进屋说话。”
张来福指了指秦元宝:“我这米放哪,她不老实,我怕她跑了。”
“跑不了,”老木盘笑道,“在我这院子里,一个都跑不了。”
这院子果真不简单。
老木盘找个拴马桩,把秦元宝拴在了院子里,带着张来福进了瓦房,还给张来福倒了杯茶。张来福肯定不能喝老木盘的茶,一是怕茶有毒,二是他还得用围巾蒙着脸,不然会被老木盘给认出来。“这位兄弟,你怎么称呼?甩个蔓呗?”
甩个蔓是问张来福姓什么。
“没爹没娘,我也没姓,同行都管我叫阿福。”
“阿福,我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
“以前我贩芙蓉土,不拐白米,这次遇到了这么个好丫头,顺手做了一回生意。”
老木盘指了指院子里的秦元宝:“这么好的米,你这么着急出手?”
“瞧你这话说得,干这行生意,有不着急的么,这么个大姑娘放我家里,你当我不害怕?花大头给我指了条路,我立刻就找你来了!”
老木盘又看了看秦元宝,问张来福:“这是个大姑娘,还是个小媳妇儿?”
“大姑娘!没嫁人呢!”
“这米你吃过没?”
这又什么意思?张来福胡乱应了一句:“我还没吃呢!”
这还是句实话,他确实没吃饭。
老木盘点点头:“没吃过,这白米价钱就更高了。”
“那你就别罗嗦了,赶紧开个价吧!”
老木盘想了想,反问张来福:“你打算卖多少?”
这句话把张来福给问住了。
秦元宝值多少?
张来福还得给估个价。
“我觉得,怎么也得一万大洋吧?”张来福觉得秦元宝值这个价。
“嗬嗬,”老木盘笑了,“一万大洋,你说梦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