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平与司徒芹轻松畅谈之际,潼关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身为青州最重要的关口,潼关城墙高逾十丈,由玄铁岩垒砌而成,在血色残阳下更是泛着冷硬的光泽。
其关外百里,便是十万大山的边界,平日里偶有妖兽袭扰,但象今日这般规模的兽潮,已有二十年未见。
陈少羽身披赤色皮甲,手持姜使君亲赐的长枪,站在潼关西侧城墙的垛口后。
多年军旅磨砺,当初那个略显稚嫩的少年已长成面容刚毅、身形挺拔的青年将领。
在姜使君有意无意的照拂下,他凭借数次小规模战斗中的果敢表现,积功升至百夫长,麾下统领百名赤巾军精锐。
此刻,他眉头紧锁,望向关外。
视野所及,黑压压的兽群如潮水般涌来,尘土遮天蔽日。
嘶吼声、奔腾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轰鸣。
最前方是数以万计的的低阶妖兽,而在兽潮中央,两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妖兽格外醒目,一头高约三丈、獠牙如戟的魔象以及……
一头通体赤红、背生骨刺、独眼泛着诡异紫光的紫瞳炎蜥!
那紫瞳炎蜥散发出的妖气,赫然达到了练气五层!
它独眼中的紫光扫过潼关城墙,所过之处,低阶士卒无不感到脑中刺痛,气息紊乱。
“是妖王……这次兽潮有妖王统领!”
身旁有老兵声音发颤。
潼关城墙上,三方军阵肃立。
东侧是长风军,皆着青灰色甲胄,军容严整。主将刘使君并不在场,由副使刘博辉统领。
刘博辉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模样的修士,修为练气六层,此刻正眯眼打量着兽潮,手中一枚玉简轻轻转动。
西侧是黑羽军,黑衣黑甲,气息肃杀,其统军的正是长孙使君本人!这位以治军严酷、战力强横闻名的练气七层修士,身披玄黑重甲,立于军阵之前,面色沉静如铁。
其身旁站着副使张润疾,那是一个面容阴鸷、眼神如毒蛇般的瘦高男子,修为练气五层,正低声与长孙使君说着什么。
居中则是姜使君统帅的赤巾军,赤甲如血。
姜使君面色凝重,身旁站着伤势已愈、气息更显精悍的何宵。两人身后,是包括陈少羽在内的数名赤巾军将领。
三方势力,近万大军,加之城中原本的守军,潼关防御力量不可谓不强。
光是一头练气五层的妖王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麾下规模空前的兽潮!
“诸位!”
一个阴冷而清淅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关外的兽吼,说话的是黑羽军副使张润疾。
他踏前一步,目光扫过刘博辉和姜使君,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妖兽虽多,但毕竟乃是乌合之众,其势在妖王。只要斩了那紫瞳炎蜥,群兽无首,自然溃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知哪位将军麾下,有勇士愿出关斩妖,立此头功?”
话音刚落,长风军阵中走出一人。
此人身高八尺,面容粗犷,身披青灰色灵甲,手持一柄门板宽的巨剑,气息赫然是练气五层,其声如洪钟道:
“长风军偏将,赵莽!愿往!”
刘博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赵偏将勇武,多加小心。”
赵莽抱拳,也不多言,纵身从十丈高的城墙一跃而下!
身在半空,周身青色灵力已然爆发,托着他如陨石般砸向兽潮,目标直指那紫瞳炎蜥!
城墙上无数目光聚焦。
赵莽人在空中,巨剑已绽出三丈剑芒,气势如虹,眼看就要杀入兽潮内核——
异变陡生!
就在他即将落地的瞬间,那紫瞳炎蜥独眼中紫光暴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与此同时,以它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地面骤然亮起一片复杂诡异的血色纹路!
那纹路一闪即逝,但一股无形的力场已然张开!
赵莽周身的青色灵力,如同被水浇灭的火焰,瞬间溃散!他脸上自信的表情骤然僵住,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恐,原本磅礴的气息急剧跌落,变得与普通先天武者无异!
“灵力……我的灵力无法运转?!这、这是……禁灵阵?!”
他失声狂吼,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而此刻,他已如一块石头般砸进兽群中央,距离紫瞳炎蜥不足三十丈!
失去灵力护体,练气五层的修士肉身虽比凡人强横,但在数以百计的妖兽围攻下——
“吼!”
紫瞳炎蜥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它身旁两头练气四层的岩甲熊已人立而起,蒲扇般的巨掌带着恶风狠狠拍下!周围数十头钢爪狼、风影豹一拥而上!
“不——!!!”
赵莽只来得及挥剑格挡开最先扑来的几头狼妖,便被岩甲熊一掌拍中后背!骨骼碎裂的刺耳声响彻战场,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手中巨剑脱手。下一刻,无数爪牙将他淹没。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不过短短三息,一位练气五层的修士,便在那诡异的禁灵阵中,被兽群撕成了碎片,连全尸都未能留下!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禁灵阵……谁?谁能在战场上布下如此大范围的禁灵阵?!”
何宵失声,声音干涩。
姜使君面沉如水,目光死死盯着那紫瞳炎蜥:
“如此手段,也不知道是这妖兽的天赋神通,还是与修士有关……”
“若是与修士有关……”
张润疾眼中也闪过惊色,但很快恢复阴冷,他看向长孙使君。
长孙使君缓缓踏前一步,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金铁交鸣:
“禁灵之阵,确实麻烦。但并非无解。”
他伸手虚空一抓,一柄通体黝黑、长达五尺的巨弓凭空出现在手中。
弓身无弦,却自然流转着令人心悸的灵压,这赫然是一件黄阶顶级的法宝!
“此弓名裂魄,弦以灵力为引,箭以杀意为矢。”
长孙使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左手虚握弓身,右手做拉弦状,明明空无一物,但当他手臂缓缓后拉时,整张黑弓骤然亮起刺目的乌光,弓身弯曲如满月!
一股凌厉、霸道、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恐怖杀意锁定关外那紫瞳炎蜥!
紫瞳炎蜥似乎感应到致命威胁,独眼中紫光大盛,发出焦躁的嘶鸣,周身赤红鳞片片片竖起,妖气澎湃。
“去。”
长孙使君松手。
无声无息。
一道乌黑流光,仿佛瞬移般,跨越数里距离,出现在紫瞳炎蜥身前!
那妖王厉吼,周身爆发出炽烈的赤红火焰,形成一面火焰护盾,同时粗壮的尾巴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向乌光!
“嗤——!”
乌光与火焰护盾接触的瞬间,护盾如同纸糊般被洞穿!
紫瞳炎蜥的尾巴甚至没能碰到乌光本体,便被其边缘散发的锋锐之气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洒!
最终,乌光狠狠扎进了紫瞳炎蜥的肩胛位置,穿透而出,带起一蓬血雨和碎鳞!
“吼——!!!”
凄厉痛苦的嘶吼响彻战场。紫瞳炎蜥半边身子血肉模糊,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显然受了重创!
一箭之威,恐怖如斯!
城墙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随即赤巾军和部分守军爆发出欢呼。
但长孙使君却微微皱眉,收回了黑弓,他沉声道:
“这一箭没射死它,下一箭它必有防备,难以命中要害。”
“这‘裂魄弓’消耗颇大,本使短时间内无法射出第三箭。”
他看向张润疾,又扫过姜使君和刘博辉:
“需有人入阵牵制,令其无暇他顾,本使方可射出第二箭,取其性命。”
入阵牵制?
进入那禁灵阵之中?像赵莽一样,失去灵力,以凡人之躯对抗练气五层妖王和无数妖兽?
城墙上一片死寂。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
长风军副使刘博辉脸色难看,赵莽的死让他麾下士气受挫,更无人敢再请战。
张润疾阴冷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姜使君和赤巾军身上。
他嘴角那丝令人不适的弧度再次浮现:
“方才,刘使君的长风军已派出赵偏将,虽不幸陨落,但勇气可嘉,可谓尽了力。”
“适才,我家使君大人亲自动手,重创妖王,可谓仁至义尽。”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质问与逼迫之意:
“那么,姜使君,你的赤巾军呢?为何至今无人敢应?莫非赤巾军尽是贪生怕死之徒,只想坐享其成不成?!”
“张润疾!你放肆!”
何宵勃然大怒,踏前一步,练气六层的气息猛然爆发,
“你黑羽军若有胆,为何不自己派人入阵?!”
姜使君抬手制止了何宵,他面色平静,但眼中寒意凝聚:
“张副使,激将之法,过于下乘。禁灵阵内凶险万分,派人送死,非为将之道。”
“送死?”
张润疾嗤笑,
“姜使君此言差矣。并非送死,而是牵制!只要有人能纠缠那妖王片刻,使君大人第二箭便可结果它!”
“此乃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莫非赤巾军连这点风险都不愿承担?还是说……”
他目光扫过赤巾军众将,语带嘲讽:
“赤巾军中,已无敢战之士?”
赤巾军众将脸色涨红,双拳紧握,眼中喷火,但看着关外那血腥的战场和诡异的禁灵阵范围,脚步却如灌铅般沉重。
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毫无价值,像赵莽一样被妖兽分尸。
何宵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言以对。
他猛地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玉符,玉符内有三道游动的金光。
“此乃‘金光护身符’,黄阶高级防御法宝!可自动激发,抵挡三次相当于练气六层修士的全力攻击!”
何宵的声音带着嘶哑:
“有此符护身,或可在阵中支撑片刻!但是……但是需要有人持符入阵!”
“我赤巾军中可有肉身强横、悍不畏死的武者……”
他说不下去了,让武者去对抗练气五层妖王?
哪怕妖王重伤,哪怕有法宝护身三次,这依然是九死一生,不,十死无生的任务!
哪个武者愿意去?又有哪个武者,能担此重任?
绝望的气氛在赤巾军中蔓延。姜使君闭目,袖中双拳紧握,却无可奈何。
他知道,今日赤巾军若无人出战,不仅在联军中威信扫地,更会成为整个潼关的笑柄。
甚至……张润疾和长孙使君事后恐怕会以此为由,在州主面前参他一本!
就在此时——
“我去。”
一个平静,却异常清淅坚定的声音,从赤巾军阵中传出。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一道赤色身影,越众而出,走到三军阵前,走到了姜使君、何宵与张润疾之间。
他取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刚毅、因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而略显黝黑的脸庞。眼神清澈,却燃烧着不息的决绝之火。
陈少羽。
他迎着姜使君惊愕、劝阻、痛惜的复杂目光,迎着张润疾玩味而阴冷的审视,迎着城墙上万千道或震惊、或敬佩、或怜悯的视线,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回荡在血色夕阳下的潼关城头:
“赤巾军百夫长,青州陈家,陈少羽,愿往!”
“少羽!不可!”
姜使君厉声喝止,就要上前。
陈少羽却对着姜使君,单膝跪下,抱拳行礼,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感激与不容动摇的坚定:
“使君大人十年栽培、庇护之恩,少羽铭记于心,无以为报。今日赤巾军受辱,少羽身为赤巾军一员,岂能坐视?”
“更何况,论修为,我乃先天圆满,论身份,我乃使君弟子,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此去,不为功勋,只为报恩,为赤巾军正名!”
他起身,看向何宵手中的金光护身符,伸出手:
“何将军,请借宝符一用。”
何宵手在颤斗,他看着这个自己也算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
陈少羽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残阳映照下,竟有几分灿然。
他接过玉符,握在手心,感受着其中温润而强大的力量。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面向关外那无边兽潮,以及那独眼狰狞的紫瞳炎蜥,深吸一口气,便纵身跃下城墙。
“破军!”
随着一道口哨声响起,一匹神异的红马也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正好接住陈少羽的身躯!
“陪我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