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披风在身后拉出一道笔直的血线,陈少羽如陨星坠地,重重砸入兽潮边缘,尘土与血泥飞溅。
其座下战马破军乃是陈平在坊市为他买来的异种,成年之后肩高过人,实力更是达到练气一层,帮助陈少羽解决了不少麻烦。
此刻破军长嘶一声,碗口大的铁蹄踏碎一头扑来的钢爪狼头颅,带着陈少羽向兽潮深处凿去!
其实陈少羽在赤巾军中可以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除了陈平赐予是战马外,姜使君与何宵也对他照顾有加。
就好比他手中的长枪,并非凡铁,而是姜使君早年赐下的破甲槊,槊锋三尺,寒光流转,虽非法宝,却掺了玄铁,专破重甲。
君待我诚,我舍身报之!
一入禁灵阵范围,陈少羽立刻感觉体内那点浅薄的先天真气如同陷入泥沼,运转迟滞近无。
禁灵阵内,所能依靠的只有肉身!
但兵有兵法,在战场上,绝非是简单的谁修为高就能决定胜负的,变况太多!
陈少羽也是心里清楚。
他面色不变,十年边关,他早就明白,在这种战场上,真正靠得住的,除了手中兵刃和胯下战马,还有胸中一口气!
气在人在,气泄人亡!
“杀!”
一声暴喝,破甲槊化作一道赤色闪电,陈少羽人马合一,疾驰而出。
他的招式大开大合,简单高效,虽然没有灵力加持,但十年苦练的杀人技的却是大显神威,神勇无双!
眨眼间,其右手上槊出如龙,精准地刺穿一头风影豹的眼窝,手腕一抖,狼尸甩飞,撞翻侧旁三头铁鬃野猪。
赤焰马与他心意相通,四蹄翻飞,在兽群缝隙中灵巧穿梭,避开正面冲撞,专攻侧翼。
几乎在陈少羽跃下城墙的同一瞬间—
“黑羽军!”
长孙使君冰冷肃杀的声音响彻城头,他右手持弓,左手猛地向下一挥,
“弓弩队,三轮齐射,为他开路!将妖王周身五十丈外兽群清空!”
“得令!”
黑羽军阵中,三百名身着轻甲、背负重弩的弩手齐声应和,踏步上前。他们手中并非普通弩机,而是掺了少量破法铜的特制“破甲弩”,对低阶妖兽鳞甲有奇效。
“嗡——嗤嗤嗤!”
第一波弩箭如飞蝗般倾泻而下,精准地复盖了陈少羽冲锋路线两侧的兽群。箭矢入肉声、妖兽哀嚎声瞬间响起,为他扫清了不少侧翼压力。
“赤巾军!”
姜使君紧接着怒吼,眼中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决绝,慈不掌兵,如今陈少羽已经请缨入阵,多说无用:
“盾斧队前压至城墙下一百五十步,结圆阵!随时准备接应少羽撤回!何宵,你带一队轻骑在侧翼游弋,驱散零散妖兽,护住他退路!”
“遵命!”
何宵暴喝,点起五十名赤巾轻骑,如一把赤色弯刀,从侧门滑出,在禁灵阵边缘游走,刀光闪铄间,将试图从侧面扑向陈少羽冲阵路径的零散妖兽不断砍翻!
但哪怕有着三军支持,兽潮仍然是太密了!
陈少羽刚冲出三十丈,前方三头岩甲熊人立而起,封死去路,左右各有十馀头妖狼包抄而来,头顶劲风压下,那铁翼雕竟俯冲而下,铁喙直啄天灵!
避无可避!
陈少羽眼中狠色一闪,不闪不避,破甲槊全力掷向正面一头岩甲熊咽喉,同时左手猛拍胸口:
“嗡!”
怀中金光护身符骤然亮起,第一道金光迸发,化作一个凝实的金色光罩,将他连人带马护在其中!
“铛!嗤!轰!”
铁翼雕的喙啄在光罩上,激起刺耳鸣响,光罩剧烈荡漾。左右狼妖的利爪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正面岩甲熊的巨掌拍落,光罩明显向内凹陷,裂纹隐现!
这三妖全是练气一重修为,陈少羽终究只是先天之境,哪怕有宝符抵抗也依然负伤!
“噗!”
陈少羽虎口崩裂,嘴角溢血,却借着这股巨力,一夹马腹,赤焰悲鸣一声,从岩甲熊胯下险之又险地钻过!
他反手拔出腰间备用短刃,顺势划过岩甲熊后腿筋腱。
“吼!”
岩甲熊痛吼跪地,堵住了部分追兵。
然而光罩已黯淡近半,第一道防护,耗去了!
陈少羽看也不看,伏低身子,赤焰马速度催到极致,朝着那紫瞳炎蜥的方向亡命突进。
沿途妖兽疯狂扑击,他仅凭武技格挡、劈砍,身上很快添了七八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赤甲。
破军马也伤痕累累,一条前腿有些不稳。
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紫瞳炎蜥那庞大的赤红身躯已在眼前!
它肩胛处那个被裂魄弓洞穿的伤口血肉模糊,不断滴落腐蚀性的紫血,但它独眼中的凶焰丝毫未减,反而因痛苦和愤怒更加疯狂!
它此刻也注意到了这个竟敢冲到自己面前的小虫子,其独眼紫光一闪,布满倒刺的长尾如钢鞭般撕裂空气,横扫而来!
速度之快,远超陈少羽反应极限!
生死关头,陈少羽只来得及再次一拍胸口:
“嗡!”
第二道金光亮起,护身光罩再现!
“轰——!!!”
长尾结结实实抽在光罩上!这一次的巨响远超之前!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虽然未破,但恐怖的力量通过光罩传递进来陈少羽如被攻城锤击中,连人带马横飞出去,人在半空便鲜血狂喷,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破军马更是惨嘶一声,口鼻溢血,跟跄倒地,挣扎难起。
陈少羽重重摔在十丈外的血泥中,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位。手中破甲槊早已不知飞到哪里,短刃也只剩半截。
护身光罩明灭不定,显然第二道防护也到了极限,最多再挡一击,就会彻底破碎。
但他成功了!
紫瞳炎蜥被他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它愤怒地转过身,独眼死死锁定这个伤而不死的人类,狰狞大口张开,灼热的、带着腥臭的赤红火焰开始在其中凝聚蕴酿。
而陈少羽,已无力闪避,护身符也仅剩最后一次机会!
就是现在!
陈少羽用尽最后力气,仰头望向潼关城墙,望向那个手持黑弓的身影,嘶声吼道:
“长孙使君——!!!”
声音沙哑,却穿透战场喧嚣。
城墙上,长孙使君面沉如水,手中裂魄弓已然再度拉满,乌黑流光在弓身凝聚,恐怖的杀意如同实质,牢牢锁定紫瞳炎蜥因蕴酿妖火而相对脆弱的咽喉!
千钧一发,箭在弦上!
就在弓弦即将松开的前一刹那——
异变突生!
一直静静立于长孙使君侧后方的黑羽军副使张润疾,脸上那阴冷的微笑骤然放大,化为毫不掩饰的狰狞与狂喜!
他右手袖中滑出一柄不过尺许长、通体幽蓝的诡异匕首!
张润疾挥匕的动作毫无征兆,快如鬼魅!
“噗嗤!”
那柄幽蓝匕首,从背后,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长孙使君右肋之下!
那里,正是修士运转灵力、开弓发力时,护体最薄弱之处!
长孙使君浑身剧震,拉满的弓弦骤然失控,凝聚的乌黑流光轰然溃散,反噬之力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张润疾,眼中是惊怒:
“你……大夏……”
他只吐出几个字。
张润疾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猛地抽出匕首,带出一溜血花,同时左手抛出一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雕刻成燕子型状的青色木舟!
木舟遇风便长,瞬间化为三丈长短,灵光缭绕!
“飞燕舟!黄阶顶级飞行法宝!”
有识货者失声惊呼。
张润疾纵身跃上飞燕舟,法宝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朝着关外、朝着兽潮后方十万大山的方向激射而去,速度之快,远超寻常练气修士的遁光!
“逆贼!哪里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张润疾跃下城墙,姜使君和长风军副使刘博辉才反应过来,两人目眦欲裂,同时暴喝!
姜使君身后立刻有一名修士冲出,挥出赤色的巨掌,而刘博辉青色剑罡如长河倒卷,一左一右轰向那道青色流光!
然而飞燕舟速度太快,灵活性极高,在空中一个匪夷所思的折转,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攻击,眨眼间便没入远处山林之中,只留下一串得意而疯狂的大笑:
“潼关已破!诸位,黄泉路上再会!哈哈哈!”
而此刻,失去控制的裂魄弓反噬,加之肋下剧痛,长孙使君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身形一晃,竟从十丈高的城墙上直直跌落下去!
“使君!”
“长孙大人!”
黑羽军中一片大乱,数名将领惊呼着扑向城墙边。
下方,兽潮之中的陈少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本就因重伤而苍白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化为一片死灰。绝望,如同冰水灌顶。
完了……内奸叛变,主帅重伤坠城,牵制已无意义……
然而,就在这潼关守军心神剧震、阵脚大乱的致命时刻:
“呜——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猛然从十万大山深处传来!
这号角声绝非妖兽能发出,带着鲜明的、属于人类军阵的节奏与杀伐之意!
紧接着,潼关外,兽潮后方,尘土冲天而起!那尘土之中,是如林的刀枪,是如墙的盾牌,是整齐划一的黑色甲胄,是迎风猎猎的玄鸟战旗!
大夏边军!
看那尘土规模,至少有上万精锐!
他们并非从正面而来,而是从侧翼的山林中涌出,恰好与那兽潮形成夹击之势,目标直指潼关城门!
“果然,这禁灵阵是你们的手笔!”
城墙上,姜使君须发皆张,眼中赤红如血。
他看着坠落到城墙外奄奄一息的长孙使君,看着关外汹涌而来的大夏铁骑,看着因主帅重伤、内奸叛变而士气暴跌、惊慌失措的守军,一股悲愤与决绝涌上心头。
潼关若破,青州门户洞开,身后万里河山、亿万黎民,将直面大夏铁蹄!
退无可退!唯有一战!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指苍穹,灌注了练气大圆满全部灵力与毕生沙场煞气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关外一切喧嚣,清淅传入每一个守军耳中:
“潼关守军——听令!”
“赤巾军、长风军、黑羽军、所有戍卒——”
“敌军已至,退则死,进或生!”
“为了大明!为了青州!为了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
“三军将士!随我——
“杀!!!!!”
怒吼声中,姜使君第一个纵身跃下城墙,他随年老,但气血不减,赤色身影如流星,砸向大夏军阵最前方!
何宵双目含泪,狂吼着紧随其后:
“赤巾军!杀——!”
刘博辉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厉声道:
“长风军!出战!为赵莽将军报仇!”
黑羽军虽然因主帅重伤而慌乱,但精锐底子犹在,数名将领红着眼睛嘶吼:
“黑羽军!保护使君!杀尽夏狗!”
“杀!!!”
“杀!!!”
“杀!!!”
绝境之中,退路已断。
潼关之上,残存的战意、血气、守护家园的本能,被姜使君这决死一吼彻底点燃!
近万守军,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赤色、青色、黑色的洪流,从潼关城门、从城墙各处,汹涌而出,带着必死的决心,迎向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大夏铁骑,迎向那尚未完全退去的妖兽狂潮!
潼关彻底乱了起来!
一场决定青州命运的大战,在这血色残阳下,彻底爆发!
而此刻,陈少羽仍身处禁灵阵中他的前方是蕴酿致命一击的紫瞳炎蜥、后方是席卷而来的国战洪流陈少羽。
此刻他的身影,在混乱显得无比的渺小!
但那抹独一无二的鲜红,却是无比的耀眼!
陈少羽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抽搐的赤焰马,又看了一眼手中仅剩的半截残刃。
然后,他抹去嘴角鲜血,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面向那口吐烈焰、扑杀而来的紫瞳炎蜥。
面向那吞噬一切的战争旋涡。
无路可退,那便……
战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