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天玄山,刚创建起的新陈府。
春日的阳光通过雕花窗棂,暖融融地洒在陈少羽苍白的面容上。
他靠坐在院中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躺椅里,身上盖着薄毯,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望着庭院中那株新移栽不久、已抽出嫩芽的朱果树。
他的左手,被细布层层包裹,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木托上,放在膝头。
虽然父亲陈平说他会想办法解决他左手的伤势,但短时间内应该是不能用了。
破军马在那一战后也因伤重不治,再无先前的挺拔。
陪伴陈少羽多年的战马以及与他把酒言欢,在赤巾中并肩作战的老将,似乎都随着潼关那场血色夕阳,一同逝去了。
只留下一身伤痛的年轻将人,和姜明玉那双日夜红肿、盛满惊惧与依赖的眼睛。
“大哥,喝药了。”
温柔的声音响起。陈少慧端着药碗,小心地走过来。
她已嫁作人妇,挽起了发髻,眉宇间多了几分温婉沉静,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偶尔以袖掩口,似有不适
她的夫君姚文远也随侍在侧,象是个斯文清秀的书生,此刻正关切地看着陈少羽。
姚文远现在已经突破练气一层,在姚家也承担起诸多业务,颇为繁忙,但听到陈少羽受伤后,还是跟陈少慧一同前来了。
潼关一战之后,青州何人不识君?
陈少羽回过神,对妹妹勉强笑了笑,用还能动的右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入喉,却压不下心头另一份苦涩。
“大哥,你定要安心养着,什么都别多想。”
陈少慧轻声道,眼中满是心疼:
“父亲说了,天大的事,有他在。”
姚文远也温言劝慰:“大舅哥勇冠三军,诛杀妖王,保全潼关,已是立下不世之功。如今且放宽心,身子最要紧。家中若有笔墨琐事,文远不才,亦可代劳。”
他言语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陈少慧的小腹,那里虽还不显,但大家都已知道,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新生的喜悦,多少冲淡了一些因陈少羽重伤和姜使君逝去带来的阴霾。
陈少羽点点头,没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
明玉被他母亲吴采莲带着去后山散心了。
她自回来后,几乎夜夜惊梦,白日里也常常沉默发呆,只有在他身边时,才会稍微安稳些。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熟悉的、银铃般的笑语和轻盈的脚步声。
“爹!娘!大哥!我回来啦!”
一道明艳如三月桃花的身影,雀跃着跑进院子,正是许久未归家的陈少灵。她身着玉宸书院的月白院服,外罩一件鹅黄色春衫,乌发如云,仿佛将满园的春光都带进了这略显沉郁的院落。
然而,跟在她身后缓步而入的,却是一个让陈少羽瞳孔微微一缩的身影。
夏侯晏殊。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青衣,身形似乎比上次见时挺拔了些许。
他安静地跟在陈少灵身后半步,象一个沉默的影子。
“灵儿回来了!”
吴采莲闻声从后堂转出,脸上露出笑容,但看到夏侯晏殊时,笑意微微一顿。
陈少灵上前亲昵地挽住母亲的手臂道:
“大娘,书院放了春假,我就回来啦!晏殊他……正好也在书院之中,就顺路护送我回来了。”
她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夏侯晏殊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比之前沉稳许多,却带着难以根除的磕绊:
“好久……不见,陈大哥!”
他对陈少羽的称呼,让陈少羽心中微动,他轻轻一笑道:
“夏侯公子不必多礼。”
此刻,已然不是儿时,可以肆无忌惮的嬉戏,那夏侯两字的重量,没人敢轻视。
陈少灵这才看到大哥裹得严实的手和苍白的脸色,眼圈一红:
“大哥!你的手……”
她快步走到陈少羽身边,想碰又不敢碰。
“没事,养养就好。”
陈少羽用右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目光却与站在不远处的夏侯晏殊有了一瞬的交汇。
夏侯晏殊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陈少羽却似乎从那平静之下,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异常的冷漠。
“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午膳快好了,进屋说话吧。”
陈少远匆匆前来,出声招呼着,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陈少慧也笑着拉过姐姐,低声问她书院里的趣事。
夏侯晏殊默默跟在众人身后,如同一个安静的背影。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陈少灵鲜活明快的侧脸,又迅速移开。
他在一旁站了一会,突然间出声道:
”少灵姐,大哥无碍,我便先回……先回州主府了……”
“父亲说……今日州主府内有贵客到来……”
青州,州主府,听涛阁。
此地临水而建,窗外是烟波浩渺的州府内湖,景色开阔。但阁内的气氛,却带着一种微妙的恭谨与疏离。
夏侯州主夏侯问渊,身着常服,坐于主位。他面色仍有些苍白,硬撼血人尸让他伤上加伤,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渊,令人不敢直视。
客位上,坐着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华服青年。他面容俊朗,眉眼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尊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衣着看似低调,但用料、做工无不彰显著非同一般的身份。
他乃是当今大明靖王世子——安景旭。虽无灵根,乃一介凡人,但其身份血脉,足以让任何一方诸候慎重对待。
“小王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夏侯问渊声音平稳,
“潼关之事,惊动天听,陛下派小王爷前来巡视督导,亦是应有之义。”
安景旭微微一笑,笑容得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夏侯州主言重了。潼关乃大明门户,此番竟让大夏贼子与妖兽勾连,险些酿成大祸,父王与陛下都十分关切。”
“景旭此来,一为抚慰将士,二也是要看看,这青州的边防,究竟出了什么纰漏,竟让张润疾这等奸贼潜伏多年,又让那来历不明的血尸魔物肆虐!”
他话语绵里藏针,隐隐透出问责之意。
夏侯问渊面色不变,缓缓道:
“奸贼潜伏,确是本州失察。魔物凶悍,更是出乎意料。所幸将士用命,潼关终是守住了。”
“阵亡将士的抚恤、嘉奖,以及……姜使君的葬礼,本州已在筹备。小王爷既来,不妨观礼之后再行巡视,也好全了朝廷对忠烈之士的恩典体恤。”
提到姜使君的葬礼,安景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点点头:
“姜老将军忠勇殉国,令人扼腕,葬礼景旭自当参与。”
他话锋一转:
“不过,州主也当知,国不可一日无防,军不可一日无帅。如今赤巾军主帅新丧,军心难免浮动。”
“景旭虽不才,奉旨而来担任三军统帅,也当为陛下分忧,尽快安定北境军心。不知州主,对于赤巾军新帅人选,可有考量?”
这才是他真正的来意。
有战争的地方除了玩尸山血海以外,自然还有……功劳!
姜使君年轻时本就是靖王手下的将领,使君之位也是靖王为其求得,此刻安景旭前来接盘,也颇为合理。
夏侯问渊也知道小靖王来意,他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赤巾军乃姜家嫡系,世代镇守北境,军中只认姜字旗。姜使君之子早亡,如今唯有一遗孙女姜明玉尚在。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此女已与人定下婚约,且年岁尚轻,于军旅之事一窍不通。小王爷便是想从她身上着手,只怕也无用处。”
安景旭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追问道:“哦?那如今赤巾军中,将士们最信服者,又是何人?总不至于群龙无首,各自为战吧?”
夏侯问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吐出两个字:“陈少羽。”
“陈少羽?”安景旭一愣,迅速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并无印象,“何许人也?军中宿将?”
“非也。”夏侯问渊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湖面,仿佛能看到那座小小的天玄山,
“一介凡人,陈家长子,潼关血战中仅为百夫长。”
“凡人?百夫长?”安景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眼中爆发出一抹精光,“州主莫不是在说笑?一介凡人百夫长,如何能得赤巾军信服?难道……潼关妖王伏诛,与此人有关?”
夏侯问渊收回目光,看向安景旭,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事实:
“正是此人,于禁灵阵中,以凡躯承灵,助长孙使君开弓,一箭射杀妖王紫瞳炎蜥,扭转战局。亦是此人,引得姜使君为其挡箭而殁。”
“如今赤巾军上下,感念其勇烈,亦痛惜姜使之死,对其情感极为复杂,但论及信服……至少在底层士卒与中下层军官心中,无出其右者。”
安景旭沉默了,手指轻轻叩击着椅子的扶手。一个凡人,竟能在如此关键之战中起到这等作用?还能让一支精锐边军对其信服?
这简直不可思议,但也……充满了利用的价值。
“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夏侯问渊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
“葬礼之后,小王爷自可寻机行事。只是,此子刚刚重伤归家,左手已废,心气受挫,能否为小王爷所用,犹未可知。”
“不过其父陈平,乃是练气六层的修士,其背后的陈家在青州也算是新晋的一代仙族,小王爷若是想借势,倒是可以将陈家利用起来。”
“陈家?”
安景旭眉头微挑,随即又舒展开,笑意更深:
“还请州主大人点明,这利用二字从何而来?”
夏侯州主沉默片刻后,轻声道:
“陈平仍有一女,姿色绝美,虽然陈家孱弱,难入靖王府眼中。”
“但妾室一名,还是有资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