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婚期至。
天公不作美,昨日还是晴空,今晨却铅云低垂,临近午时,竟纷纷扬扬飘起了鹅毛大雪。
不过片刻,青州府城便裹上了一层素白,将那满城为世子大婚张挂的红绸彩缎,映衬得格外刺目,又奇异地将那份喧腾的喜气,沉淀出几分肃穆与清冷。
靖王府纳侧室,虽非正妃之礼,但安景旭为显郑重,排场极大。
从州主府临时辟出的世子行辕到天玄山陈府,一路红毯铺地仪仗鲜明,鼓乐喧天。
真正的十里红妆自陈府而出,箱笼连绵,虽多是仓促备齐的嫁妆撑场面,但在大雪与红衣队伍的映衬下,亦显出一种触目的繁华。
围观百姓缩着脖子,在雪中啧啧称奇,议论着陈家飞上枝头,羡慕者有之,暗叹者亦有之。
陈府内,气氛却与外界的喧闹形成反差。
虽也处处贴着红囍,往来仆役脚步匆匆,但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吴采莲强颜欢笑,李芷兰却是真的开心,为女儿梳妆打扮的手激动的忍不住发抖。
陈少灵身着大红嫁衣,头戴珠翠凤冠,面敷胭脂,唇点朱丹,镜中的人儿美得惊心动魄,却象是戴着一张精致而无生气的面具。
她任由母亲和大娘摆布,目光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陈平与陈少羽立于府门内,看着装扮一新的陈少灵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来。
陈少羽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胸膛剧烈起伏,姜明玉紧紧扶着他,眼中含泪。
陈平只是静静看着女儿,眼神深邃如海,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灵儿,保重。”
陈少灵在父亲和兄长面前停下,盈盈拜下,声音清淅平稳:
“女儿拜别父亲,拜别大哥。万望珍重。”
抬起头时,眸中水光一闪即逝,随即被长睫掩去。
没有过多的言语,在喜娘的高声唱喏和震耳的鞭炮鼓乐声中,陈少灵被扶上了那顶华丽无比、八人抬的大红喜轿。
轿帘垂落,隔绝了内外。轿子起行,混入长长的送嫁队伍,缓缓驶离天玄山,驶向那片银装素裹中的满城喜庆。
轿内,香气馥郁,温暖如春,与外界的风雪严寒仿佛两个世界。
陈少灵端坐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大红盖头屏蔽了视线,也屏蔽了所有神情。
她能听到轿外咯吱的踏雪声、喧哗的乐声、人群的议论声,但这一切都象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模糊而不真实。
心脏在规律的跳动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烦躁与期待,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轿窗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队伍行至半途,一处相对宽阔却因大雪略显空旷的长街。
忽然,鼓乐声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停滞,轿身也微微一顿。
只听前方传来护卫的厉声呵斥:
“何人胆敢阻拦世子妃仪仗?速速退开!”
没有回答,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似乎更清淅了些。
陈少灵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掀开了轿帘一角。
纷飞的大雪中,长街中央,一道青影孤直地立在那里。那人身材瘦高,穿着一身看似单薄的青衣,与周围的素白和身后的红妆格格不入。
青衣男子的脸上,戴着一副纹路诡谲的青狐面具,他的手中并非刀剑,而是撑着一把硕大的、颜色刺目的赤红油纸伞!
伞面倾斜,挡住了漫天风雪,也挡住了他大半身影,但那倔强拦路的姿态,已说明一切。
夏侯晏殊,哪怕隔着面具,陈少灵也认出来人是谁。
或者说,就该是他……
陈少灵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抹在雪中灼眼得不合时宜的赤红,心中那点烦躁忽地平息了,化作一片冰凉的平静。
她放下轿帘,端坐回去,声音通过轿帘传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来干什么?”
风雪似乎小了一瞬,夏侯晏殊望着那绝美的女子,目光呆滞了一瞬。
他的声音穿过飘雪传来,依旧带着那难以根除的磕绊,却有种前所未有的清淅与坚定:
“带……带你走。离开青州!”
轿内,陈少灵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她故意用一种近乎轻挑的语气,仿佛开着无关紧要的玩笑:
“带我走?你来找我私奔啊?”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青衣狐面男子无比认真,甚至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回答:
“对……对,私奔!”
两个字,重于千钧。
陈少灵的心猛的跳动了一下,但随后便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沉寂。
她的语气刻意冷了下来,带上了一种近乎刻薄的冰冷:
“晏殊,你该长大了。”
“我们,”
她顿了顿,轻声道:
“或许可以走。但是夏侯府呢?陈家呢?我父兄基业在此,上下百馀口性命在此!”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字字如冰珠,砸在夏侯晏殊的心上,也砸在寂静的雪中:
“你以为你很浪漫,很勇敢?”
“实际上,你拦下的,是我陈家的富贵之路,是靖王府的颜面!你这一拦,痛快了自己,可想过后果?”
夏侯晏殊握着伞柄的手有些发白,赤红的伞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他急急地道,声音带着挣扎的嘶哑:
“只……只要你跟我走!我……我愿意放弃一切!”
“州主……州主他需要我身上的菩提种,他不会真把我们怎么样的!我们可以去很远的地方……”
“跟你走又如何?”
陈少灵打断他,语气残酷而现实:
“你觉得,夏侯州主会为了你一颗菩提种,就敢正面反抗携旨而来的靖王世子吗?”
“小结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第一次,在外面,用儿时略带调侃的称调用他,语气却冰冷无比:
“把伞放下来吧。”
“你挡着的,是我的路。”
风雪似乎更急了。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护卫们手握刀柄,紧张地看着那拦路的青狐面具客,又看向轿子,等待命令。
许久,那把灼眼的赤红油纸伞,缓缓地、一点点地,垂落下来,露出了伞下那张青狐面具……
以及面具后那双此刻充满了痛苦、不甘、却又仿佛被冰雪冻住的眼眸。
轿帘再次被掀开。
陈少灵自己伸手,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沉重华丽的凤冠,随意地放在轿内。
然后,她俯身,径直走出了温暖的花轿。
冰冷的风雪瞬间包裹了她单薄的嫁衣,吹起她未着簪钗的如墨青丝。大红嫁衣在漫天素白中,艳烈得象一团燃烧的火!
她一步步,走到夏侯晏殊面前,隔着几步之遥,停下。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眼睫上,迅速融化或堆积。
同样,也落满了他青衣与肩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大雪中,任凭雪花染白彼此的身影。
陈少灵看着他,看着面具孔洞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一如多年前在书院门口,她向被欺负的他伸出手时那般明净,带着一丝狡黠,一丝异样的温柔,却又比那时多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抬起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为冰水,轻声开口,声音融在风雪里,有些模糊:
“你看,这样不也挺好?”
“同淋雪便好,何必……共白头呢?”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转身,毫无留恋地走回轿边,自己俯身,重新进入了那顶华丽而冰冷的轿子,声音平静地传出:
“起轿。”
轿帘垂下。
鼓乐声在短暂的停顿后,迟疑地重新响起,变得更加喧嚣,仿佛要驱散方才那片刻诡异的寂静与寒意。
护卫们松了口气,队伍缓缓绕过依旧僵立在雪中、如同失去魂魄的青色身影,继续向前。
那把赤红的油纸伞,孤零零地倒在雪地里,很快被落雪复盖了半边,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夏侯晏殊站在原地,面具下的脸无人得见,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斗,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旋即又被新的雪花掩盖。
一旁树后,陈少清长叹一声,收起蓄势而发的剑气,身影消散在白雪之中。
花轿内,陈少灵重新端坐,拿起那顶凤冠,慢慢戴回头上。
镜中容颜依旧完美,只是眼角处,有一滴温热,迅速滑落,晕开了些许胭脂,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像雪地里一抹来不及绽放便枯萎的红。
她拿起帕子,轻轻拭去,面无表情。
长街尽头,喜乐喧天,红妆蜿蜒。
身后,风雪茫茫,唯馀一道孤影,一把残伞,很快便被漫天飞雪,掩去了所有痕迹。
从此,天涯路远,各赴前程。
十里红妆覆雪,再无年少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