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武昌,素有火炉之名。
贡院高墙深院,非但未能隔绝暑气,反而象一口密不透风的巨锅,将日头的毒辣与数千人畜散发的体热悉数焖在其中。
头场考试刚进行到第一日下午,闷热便已达到了骇人的程度。
秦浩然端坐在号舍内,额角、鼻尖、脖颈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些则直接滚入眼中,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秦浩然不得不时常停下笔,用袖口抹去模糊视线的汗水,衣服贴在皮肤上,黏腻不堪。
墨汁在砚台里干得飞快,秦浩然频繁地滴水研磨。
贡院每日会给各号舍补充一次饮水,至于贡院提供的所谓官饭。
每日午时和傍晚,会有差役挑着桶,沿巷道配发,但鲜有人吃。
流传在考生间的恐怖故事足够让人却步:某科有人吃了官饭的种子选手腹泻不止,差点交代在贡院里。
更有传言,竞争对手可能买通伙夫下药。让生员们宁可多带些吃食,或者挨饿,也不敢冒险。
秦浩然早有准备。他从考篮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铁皮炭炉,这是经检查允许携带的,但严禁在夜间或无人看管时生火,以防走水。
小心地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块炭,架上那个带提梁的小铁壶,倒入少许自己带来的、密封好的清水。
炭火微弱,但足以将水加热至温。
拿出炒面,将温水分次倒入装有炒面的粗陶碗中,用勺子慢慢搅动,调和成稠厚的糊状。
热气入腹,带来果腹感,更重要的是安全。
饭后略作喘息,便重新提起笔。思维不能断,那股被考题激起的文思必须一气呵成。
汗水依旧在流,闷热依旧在蒸腾,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如何破题、承题、起讲,如何将那四句关于“天下平”的圣贤之言,阐发得既恪守朱注本义,又能层层递进,新意迭出。
白日漫长,除了答题,还有基本的生理须求需要解决。
小便可在号舍角落的瓦罐内解决,虽气味渐生,但尚可忍受。但若需解大手,则必须申请出恭。
上午时分,秦浩然感到腹中不适,想必是连日紧张加之饮食骤变所致。不敢怠慢,立刻将一块写有出恭二字的小木牌,挂在油布门帘外显眼处,然后端坐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一名面色冷硬的号军掀帘查看,核对他的号牌,记录在手中的簿子上,然后才简短道:“跟上,速去速回。”
秦浩然连忙起身,跟着号军穿过闷热的巷道,来到位于这片考区边缘的一处简陋茅厕。
这里用木板简单隔出几个坑位,气味冲天,苍蝇乱舞。
号军就守在门口,严格限时。整个过程毫无隐私与尊严可言,但比起在号舍内解决,至少不会立刻污染自己狭小的答题空间。
匆匆解决,在号军不耐烦的催促声中疾步返回。来回一趟,又是一身汗,但腹中稍安,可以继续凝神思考。
白日的煎熬尚可凭借意志力硬扛,夜晚的挑战则是蚊虫。
随着暮色降临,成群的蚊子,在巷道里盘旋,查找着一切可叮咬的血肉之躯。缝隙钻入号舍,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伺机叮咬。
傍晚时分,秦浩然将带来的一小把艾草混着些干橘皮放在炉上慢慢煨烤。并不让它们明火燃烧,只是利用炭火的馀热逼出浓烟。
虽也有点呛人,但确实有效驱散了蚊虫。熄灭火炉,将灰烬小心处理,便蜷缩在硬木板上,强迫自己入睡。
随着时光推移,异味逐渐有异味。
数千人的排泄物在酷暑中发酵,从每个号舍的角落散发出来,各种食物残存的气息,在凝滞闷热的空气中交织令人作呕的背景气味。
尤其午后,烈日炙烤砖石,那股混合气味仿佛被蒸腾起来,愈发浓烈。
对于许多出身尚可,自幼洁净的考生而言,这无疑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有人忍不住干呕,有人用浸了香料的布条紧紧捂住口鼻,脸色苍白,答题的手都在颤斗。
秦浩然甚至听到某个号舍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不知是因为文章卡壳,还是单纯被这环境击垮了心防。
然而,这股味道对秦浩然的影响,却微妙地小了许多。
并非他的嗅觉不伶敏,而是这味属于粪肥的底味,勾起了他深层的记忆。
柳塘村的田野间,初春施底肥、盛夏沤绿肥时,更为难闻。
这污秽之气,在庄稼人看来是地力之本,是庄稼的养分,是丰收的希望。
村里孩童或许会捏鼻嬉笑,但无人真正厌恶它,因为那是与生存紧密相连的味道。
此刻,在这追求书香墨韵、文章华国的至高殿堂里,这丝来自土地底层的味道,竟奇异地让秦浩然感到一丝莫名的……踏实。
当那股异味随着热浪一阵阵涌来,秦浩然只是微微蹙眉,便重新低下头,目光灼灼地锁定自己的草稿纸。握笔的手稳定有力,心中那股对题目的思索、对文章的构建,并未被这股气味扰乱分毫。
汗,依旧在流,顺着下颌滴落。
墨,不断在研磨,维持着书写的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