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暮色中,秦浩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将最后一张誊写完毕的朱卷,从头至尾,逐字逐句,再次默读检查了一遍。
确保格式无误,无错漏,无犯讳,文本工整如雕版印出。才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场,这最重头的三篇经义文,终于结束了。
精神高度紧绷了整整三日的弦,在这一刻微微松弛,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虚脱的绵软感。
过了一时辰,巷道深处便传来了标志着第一场考试结束的云板敲击声——“铛!铛!铛!”
紧接着,是号军吆喝道:“时辰到,考生停笔,准备交卷!”
秦浩然定了定神,依照考前反复训练的流程,开始整理试卷。
将三篇经义文的朱卷(正卷)与相应的草稿纸(虽不送阅,但需附上以备查验)按照严格的顺序叠放整齐,装入一个特制的厚纸封套中。
封套上早已印好他的姓名、籍贯、座位号等信息。用细绳将封口仔细捆扎紧实,打上结。
不多时,收卷的胥吏提着巨大的竹编箩筐,在号军的陪同下,挨个号舍收取。
秦浩然将封套双手递出。那胥吏眼皮都未多抬一下,接过封套,快速扫了一眼封皮信息,与手中的号册核对,随手便扔进身后的竹框里。
交卷,远非痛苦的结束。
紧接着,便是处理那陪伴了他三日的号桶。
秦浩然依照规矩,将一块写有请倒字样的小木牌挂在帘外,然后静坐等待。
过了约一盏茶功夫,一名满脸油汗的号军掀帘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皱了皱几乎拧在一起的眉毛,转身便走。
又等了近一刻钟,才带着两名推着独轮木车的杂役返回。那木车上固定着一个半人高,敞口的大木桶,散发着更浓烈异味。
杂役动作麻利,掀开秦浩然号桶的盖子,迅速将桶内秽物倒出。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们便盖回桶盖,推起独轮车,转向下一间号舍。
地上,留下了一小滩溅出的水迹,空气中那股辣眼睛的氨气味瞬间浓郁了数倍。
许多刚刚交出试卷的考生,见状都迅速缩回头。
第一场交卷且处理完号桶的考生,被允许在各自巷道口附近,在号军严厉目光的监视下,稍微走动几步,活动一下几乎僵成木头的四肢。
这对在不足四尺见方的考舍,煎熬了三日的学子而言,不亚于一场恩赐。
秦浩然扶着砖墙,慢慢站起身。
双腿因长时间保持坐姿而血液不畅,变得麻木,迈出第一步时,膝盖一软,差点跟跄。
稳住身形,休息了一会会,才又迈着步子…缓缓地踏出号舍。
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只是缓慢活动着自己的手腕,脚踝,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等几个简单的几个拉伸动作。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号军开始驱赶考生回舍。
秦浩然顺从地回到自己的考舍。
重新坐定,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自身的狼狈。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中衣,紧贴在皮肤上,散发着一点馊气。
头发油腻板结,一缕缕贴在额前颈后。
拿出煮水小壶,将一点水倒在粗布手巾上,开始擦拭脸和身体。带来一丝久违的清爽与松弛。
虽然无法沐浴,但这简单的擦洗,足以让精神为之一振。
吃了一点炒面调成的糊,再次点燃一小束艾草,蜷缩在硬木板上。
与前二夜不同,此刻脑海中没有亟待破题的文章,没有需要字斟句酌的段落,没有必须熬夜誊写的压力。
放空大脑,将心神沉入一片无思无虑的黑暗,陷入了深度睡眠。
第二日清晨,身体依旧有些酸痛,但头脑却异常清明。
熟悉的鸣锣净场,肃静威慑后,两名魁悟兵丁扛着沉重的题板,再次穿梭于巷道。
秦浩然迅速进入状态。
第一道,诏、诰、表、内科一道。 此题要求仿真朝廷高级公文写作。
具体题目是,假设朝廷大军刚刚平定西南某土司叛乱,陛下欲褒奖有功将士,抚慰地方,命你以翰林院待诏的身份,草拟一道 诰文 ,用以颁赐给平叛主帅及有功人员。
第二道,判语五条。 给出五个民间常见的诉讼纠纷情境:一为兄弟争夺祖遗田产。
二为商贩钱债往来,欠债人抵赖。
三为邻里口角升级至殴伤。
四为夫妻不和,涉及休妻与嫁妆归属。
五为过继之子与亲族争夺遗产继承。
要求考生以地方官员口吻,针对每条写出简明的判词,需引证相关律例,明断是非,文笔简练有力。
第三道:策问一道。 题目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论江南漕运济国脉与沿途民生滋扰之调和策” 。
看到这些题目,尤其是那道关于漕运的策问,秦浩然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这几乎就是他在楚贤书院策论班月考和日常研讨中反复研磨过的议题!只不过书院的讨论更宏观,而此题更侧重于调和的具体策略。
这种熟悉的基调,极大地增强了秦浩然的信心。
一边重倒水,研磨新墨,一边脑海中已开始飞速运转。
诰文的庄重格式、褒奖用语、恩赏表述的固定套路,在书院早已练习过模板。
五条判语所涉及的《大律》相关条款(田宅、钱债、斗殴、婚姻、继承),亦是备考时重点记忆的内容。至于漕运策,更是结合前世一些粗浅认知与今世所学,反复思考过的领域。
铺开新的草稿纸,秦浩然提笔蘸饱了墨汁。
没有丝毫尤豫,决定先从最需要规范格式的诰文入手。
脑海中迅速调出在楚贤书院读过的本朝诰命范文。“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西南远徼,蛮獠杂处,自昔为边圉之虞。土司某,素蓄异心,罔遵王化,乘边备偶疏之机,煽惑诸夷,构兵作乱。焚掠城邑,荼毒生灵,道路梗阻,民不聊生,边警日闻,朕心深忧兹特加恩,赏赐有差,仍赐诰命,以旌尔功”的恩赏宣告,如活水般在心头流淌。
秦浩然将自己彻底代入那个代拟诰书的翰林待诏角色,既要体现皇权的至高恩宠与浩荡天威,又要贴合平定西南土司叛乱这一具体军事胜利的背景,褒奖得宜,措辞精准,方显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