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微光透入号舍,秦浩然将誊写完毕的策问答卷归拢一处,将其放入考篮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秦浩然并没有立刻放松。
这最后一日,也许是整个乡试过程中最危险的时刻。
极端的环境,巨大的压力,希望的缈茫,绝望的啃噬,足以让一些心理崩溃的考生做出难以预料的疯狂之举。
撕毁他人考卷以拉人垫背,在历年科考中虽不常见,却也有先例。
尤其是那些自知考砸,心态失衡之人,看不得旁人似乎顺利完卷的模样。
想了想,将考篮推到号舍最内侧角落,用被子和自己的身体半挡着。
桌板上,则故意留下了几张写熟写工整的草稿纸,这是秦浩然刻意布下的障眼法。
徜若真有失去理智的考生冲撞号舍,也让其有发泄的试卷。
最后关头,谨慎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安置妥当,靠着砖墙坐下。
暴雨洗刷后的短暂凉爽早已消失殆尽,八月的太阳一旦露头,便是加倍的闷热。
水汽被迅速蒸发,贡院仿佛一个巨大的蒸锅,比雨前更加闷热潮湿。
等待收卷中,不时能听到其他巷道传来的动静。有考生因终于解脱而发出的大笑。
有胥吏呵斥安静的吼声,也有因为试卷被雨水浸泡、字迹模糊而与收卷官争执的哀求与绝望哭喊。
秦浩然始终保持着警觉的姿态,身体微微侧向内侧,护着角落的考篮。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洪字列,收卷!
秦浩然从内侧角落拿出考篮,解开油布,取出那叠捆扎整齐的试卷递上。
胥吏接过,快速翻检了一下封套和大致页数,确认无误,便扔进竹框,转身走向下一间。
收拾起桌上的草稿,和考篮里剩馀的零星物品。
当负责清场的号军催促:“所有生员,携带随身物品,依次退出号舍!”时,秦浩然提起轻了不少的考篮和铺盖,脚步有些虚浮走出贡院。
巷道里已经挤满了出来的考生,人人面色憔瘁。
没有人说话,只有杂沓而虚浮的脚步声,和偶尔控制不住的咳嗽。
秦浩然夹在人流中,耳鸣阵阵,眼前的景象有些晃动模糊。
一步一步,走过了漫长的甬道,走出贡院大门。
真正踏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秦浩然眯着眼,适应着强烈的光线,只见贡院门前广场上人山人海,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家人、仆役、车轿,以及看热闹的闲人。
秦守业和秦远山已经在人群中煎熬了许久。从最后一场开考那日清晨,他们便守在此处,在烈阳下、在暴雨中、在夜幕里,寸步不敢远离。
看着考生们被抬出来的考生,看着有人出来便放声大哭或癫狂大笑的。
看着更多人是面如死灰、行尸走肉般挪出来的…两人满是煎熬。
尤其是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更让他们揪心不已,生怕浩然在里面出事。
“…怎么还不出来?”秦远山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那不断吐出人影的贡院大门,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得擦。
“远山哥,别急,别急…快了,你看又出来一批。”秦守业安慰着,但眼神同样焦急。
他们好几次想挤到前面去询问维持秩序的差役,都被粗暴地推开。只能在外围徒劳地张望,心中的烦躁与担忧如同野草疯长。
就在两人几乎要绝望,准备硬闯过去询问时,秦远山眼睛一亮,锁定了大门出来的身影。
秦远山对着秦守业喊着。“是浩然!守业,你看!是浩然!”
秦守业定睛一看,是浩然!只是那脸色有些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与九天前那个精神奕奕走进贡院的少年判若两人。
两人拨开人群,拼命挤了过去。
秦远山一边喊着:“浩然!浩然!”一边往前冲。
秦浩然抬起沉重的眼皮,看清了眼前两张熟悉的面孔,发出一点声音气音:“大伯…守业叔…我出来了。”
话音未落,身体便是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
秦远山眼疾手快,双臂一用力,将侄儿背了起来。秦浩然本能地想挣扎:“大伯…我自己走…”
秦远山的声音带着心疼:“别动!闭上眼睛,歇着!”
秦守业则立刻弯腰提起秦浩然丢在地上的考篮和铺卷,护在秦远山身侧,两人迅速挤出仍在喧嚷的人群。
趴在秦远山的背上,秦浩然只觉得天旋地转。
眼皮沉了下去,秦浩然放弃了挣扎,含糊地呢喃了一句:“考完了……” 便昏睡下去。
九天七夜,睡眠总计不足十八个时辰,精神持续高压,饮食粗劣,…在这一刻,汹涌反扑起来。
秦远山背着轻得让他心疼的侄子,感受着背后那平稳的呼吸,眼框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咬紧牙关,迈开步伐,朝着他们下榻客栈的方向走去。
秦守业提着东西,警剔地跟在旁边,不时用手臂护着,防止拥挤的人群碰到兄侄二人。
他们穿过喧嚣的街市,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回到客栈房间,秦远山小心翼翼地将秦浩然放在床上。
秦浩然毫无知觉,深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秦远山拉过薄被给他轻轻盖上,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实有些发热。
秦守业放下东西就要往外走:“我去请大夫!”
秦远山叫住他:“等等,先别急。让浩然好好睡一觉。你去让伙计烧些热水,再熬点清淡的米粥,等浩然醒了再用。我去打点凉水来,给他擦擦脸降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