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秦德昌,从祠堂正厅侧后方一个上着铜锁的壁龛中,请出一个长约三尺、宽尺半的木长匣。
木匣通体暗红,正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正中嵌着一枚小小的铜锁。
从怀中取出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插入锁孔。
一声轻响,铜锁打开。
掀开木匣的盖子,里面静静躺着秦氏宗族的族谱!
族谱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绢面,略显陈旧,却保存得极好,正中用朱砂以古朴的隶书题写着“秦氏族谱”四个大字。
秦德昌将族谱请出木匣,双手捧在胸前,面向供桌之上的祖先牌位躬敬地躬身行礼三次。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德昌,今敬告于灵前。
我族第十五世孙浩然,天资聪颖,勤学不辍,蒙祖宗荫庇,已于今科乙未湖广乡试,高中第一名解元!
此乃阖族百年未有之盛事,光耀门楣之大喜!
今特开谱牒,记录功名,告慰先祖,亦励后世!伏惟歆享!”
默祝完毕,秦德昌转向三叔公。
此刻秦松岳手中已执狼毫小楷笔,笔尖蘸饱朱砂墨汁,此即“朱笔”,非重大喜庆或记录重要人物(如进士、举人、有德行的节妇等)不得轻用,寓意“朱笔题名,青史留芳”。
在秦德昌的示意下,秦浩然上前几步,肃立于供桌左侧,垂手恭立,微微低头,姿态谦逊。
翻开厚重的族谱,找到秦浩然所属的第十五世、其父亲名下的那一页。
页面是坚韧的宣纸,以工整的蝇头小楷预先写好了世系名讳,留有空白的行格以备添丁进仕。
手腕沉稳悬空,在属于“秦浩然”名下的预留空白处,开始落笔记录。朱红的字迹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呈现:
“浩然,字(暂空),号(暂空)。生于永德二十年壬午九月初九辰时生。父,讳(秦大丰),母,(王春英)。祖父,讳(秦谷满)…(上溯三代)。”
写罢基本信息,谱师略一顿笔,然后以更加工整、略大的字体记录功名:
“大越天奉三年乙未科湖广乡试,中式第一名解元。座师:(徐翰林)蒙师(李书昀)等。”
记录完毕,三叔公小心地将笔搁在笔山上。
秦德昌从怀中取出那方代表族长权威的大印,印文为阳文篆书“景陵柳塘秦氏宗族之印”。
示意秦浩然上前。
秦浩然在三叔公的指导下,在记录功名的文本旁边,一个预先留好的空白位置上,稳稳地钤下。
钤印完毕,秦德昌从秦浩然手中接过族谱,高高举起,向全场缓缓展示那刚刚书写完毕,朱印赫然的一页。
尽此刻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高声宣读:
“族人们!诸位宾朋!此,便是我秦氏第十五世孙,秦浩然,今科乙未湖广乡试解元之功名记录!白纸黑字,朱印为凭,加载我秦氏族谱,千秋万代,永世流传!”
“望我秦氏全体子弟,见贤思齐,以浩然为榜样,勤学奋进,光大宗门!
亦望浩然我孙,铭记今日,不忘先祖恩德,不负宗族期望!日后若仕途顺遂,身居庙堂,更需心系桑梓,惠及宗族,造福乡里!此乃我秦氏立族之本,传家之训!”
“谨遵族长教悔!” 以秦浩然为首,所有在场的秦氏男丁,无论老少,齐声应和,声浪震动了梁上的微尘。
展示完毕,秦德昌将族谱轻轻合拢,仔细放回木匣之中。
秦守业上前,用一段崭新红绸,将木匣十字交叉,仔细系好。放入神龛之中。
第五幕:礼成与共拜
主礼人秦松岳,以苍老却洪亮如钟的声音,拖长了语调,向天地、向祖宗、向所有人宣告:
“礼——成——!”
“成”字的馀音在祠堂高大的梁柱间袅袅回荡,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缭绕的香烟与天光里。
这一声宣告,让祠堂内外,那压抑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激动、喜悦、感慨与自豪,终于如同积蓄到顶点的火山,轰然爆发!
祝贺声、欢笑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瞬间冲散了先前所有的肃穆与紧张。
秦德昌被涌上来的族人,宾客们团团簇拥,祝贺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
老人脸上洋溢着发自心底的欣慰。
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向各方拱手还礼,身体虽然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亢奋如少年。
趁着众人稍歇的间隙,秦浩然挤到叔爷身边,低语着让叔爷到内堂休息。
秦德昌侧过头,用只有秦浩然能听到的声音:
“浩然,我的好孙儿……托你的福,咱们柳塘秦氏,今日是真正在全乡、全县、甚至知府大人面前的士绅官长眼里,露了大脸了,正了百年之名了!
值,太值了!我便是此刻…即刻闭眼,也有脸面去地下见咱们的列祖列宗了!”
秦浩然闻言,搀扶着叔爷往里堂走:“叔爷,您定要好好保重,长命百岁!您要亲眼看着,孙儿必不负今日之誓,定会走得更稳,行得更远!让咱们秦家的荣光,不止于此!”
阳光通过祠堂的天井,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恰好落在相握的祖孙二人身上。
古老的祠堂,崭新的功名,苍老的守护,年轻的承诺,在这一刻,光影交织,血脉交融,构成了一幅无比动人,足以铭刻于时光的画卷。
祠堂外,喧天的锣鼓与欢庆的唢呐已然嘹亮地响起,盛大的流水席即将开宴。
六十多张八仙桌从祠堂门口一直摆到了村道边上,象一条长龙似的,场面可真叫一个气派!
秦秋收是今天宴席的总调度,额头上冒着细汗,手里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来回穿梭在厨房和席面之间。
只见他一会儿跑到厨房门口吆喝“第三批热菜可以上了”,一会儿又扯着嗓子喊“东头三桌的酒快见底了,赶紧添上”。
虽然忙,却一点不乱。帮忙的族人都按照事先分好的活计,该上菜的上菜,该斟酒的斟酒,该引座的引座。
碗碟碰撞的叮当,酒壶倾倒的哗啦,人们的说笑,孩子的嬉闹声…充满了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