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村民们纷纷跪拜低头,不敢直视,心中充满了震撼。
知府大人!那可是比县太爷还要大得多的官!居然亲自来柳塘村了!秦家,秦浩然,这面子可真是通天了!
待罗知府、周县令、王教授等一众最重要的宾客被迎入祠堂内,专门设置的贵宾厅后,祠堂内外原本就喜庆的气氛,瞬间又达到了一个顶点。
乌压压的人群,按照亲疏、地位被妥善安排在广场内外,祠堂廊下,乃至临时搭建的席棚之中。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祠堂那洞开的大门之内。
秦德昌在那件深藏青色长衫的映衬下,脸色似乎也多了几分精神。
拒绝了儿孙的搀扶,独自拄着拐杖,立于祠堂正厅先祖牌位之侧最前方的主位。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族人、宾客,最后落在身着青绸公服的秦浩然身上。
秦浩然来到祠堂正殿前的台阶下,与叔爷遥遥相对
“巳时整,吉时已到——”
“湖广乡试第一名解元,秦氏第十五世孙,秦浩然——”
“告庙祭祖,晋身大典——”
“开始——!”
随着这一声宣告,锣声、鼓乐声次第响起,古朴而庄严。
秦浩然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抬起脚,稳稳地踏上了通往祠堂正殿的第一级青石台阶。
走向的,不仅仅是列祖列宗的牌位,更是一个家族百年期盼的实现,也是一个全新时代序幕的开启。
祠堂内外,早已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处处彰显著这个百年家族对此次仪式的重视。
正厅木门完全敞开,门坎两侧贴着“书香继世,德泽绵长”大红对联。
门楣之上,悬着解元及第四个大字。
步入正厅,历代祖先的牌位,从高高在上的远祖,到近期新添的先人,依照昭穆世系,井然有序地肃然排列在巨大的神龛之中。
乌木的牌位在长明灯与从天井洒入的天光共同映照下,如同一双双穿越时空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今日的盛况。
正厅中央,供案上,祭品陈列,充满了像征。
猪首昂扬向上,口中衔着一枚染红的福橘,像征勇猛进取,福祉临门。
一只羽毛光鲜、形态丰腴的整鸡,双翅微展,寓意吉祥如意,展翅高飞。
一条尺馀长的鲜活鲤鱼,盛在浅浅的清水中,鱼尾轻轻摆动,代表着鱼跃龙门,前程远大。
三牲皆用宽幅的大红绸缎复盖全身,只露出昂然的头尾,这是全牲大礼的古制。
供案旁侧,另设一案,上面精心摆放着五色时新蔬果,每一色都寄托着深意:
红枣,取其“早”字,祝愿早立功名。
板栗,像征立志向学,坚毅不移。
菱角,寓意灵慧聪颖,锋芒内敛。
芡实,代表谦逊潜修,沉潜务实。
白果,则寄托着硕果累累、学业有成的美好期盼。
这五色供品,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农耕家族对文运昌隆,子弟成材最朴素也最深切的祝愿。
供案正中,一尊古拙的紫铜香炉内,三柱粗长的线香早已点燃,青烟笔直袅袅上升,
三只擦拭得锃亮的青铜爵杯,按照“左昭右穆”的古礼一字排开,静待佳酿。
在祖先牌位右侧,还特意增设了一张略小的副供案,铺着锦缎。
按照“笔、墨、纸、砚”的顺序,整齐陈列着秦浩然乡试,时所用的那套文房四宝。
供案前方的两侧,设置了观礼席。
左边是秦德昌、三叔公秦松岳、七叔公秦柏岩等族中德高望重、须发皆白的耆老。
右边则是罗府尊,周县令、府学王教授、县学教谕郑大人、蒙师李夫子
仪式所需的一应文书、人员早已准备就绪。
祝文有两份,一为祭祖告庙之用,一为敬谢文房四宝(敬器)之用,都用上好的黄麻纸以工整的馆阁体誊写,末尾加盖秦氏宗族传承多年的族章,朱红印泥鲜艳夺目。
三叔公秦松岳担任主礼人,负责全程唱礼引导
学问深厚,且是秦浩然启蒙恩师的李夫子,再被公推为赞礼人,负责宣读那两份至关重要的祝文。
两位处事最为稳重,熟知礼仪的族老担任陪祭人,负责传递祭品,引导动线等具体事务。
内核仪式,正式开始。
第一幕:祭祖正礼 - 报喜承恩
主礼人秦松岳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用他那苍老却异常洪亮、仿佛能穿透祠堂每一根梁柱的声音,高唱出第一个仪程:“盥洗——!”
秦浩然在铜盆中用清水净手,像征着将以身心俱洁之态,告慰先祖,承接福泽。
秦松岳再唱:“上香——!”
一位陪祭人趋步上前,手中托盘上放着三炷早已点燃、青烟袅袅的信香。
秦浩然双手接过,指尖稳如磐石,不见丝毫颤斗。
将香双手举过头顶,向着祖宗牌位,躬身,三次。
“叩拜——!”
随着这声唱礼,秦浩然撩起深衣下摆,肃然跪伏在早已备好的锦垫蒲团之上。
要行的,是士子告庙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只见他双手前伸,掌心向下,平贴于冰凉的石板地面,额头随之轻触手背,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淅的轻响——“咚”,此为一叩。
如此三次,方为一跪。
而后他直起身,复又跪伏,重复那庄重的叩首。如此三跪,九次叩首。
大礼毕,秦浩然并未急于起身,而是在蒲团上保持跪姿,微微垂首,静候下文。
赞礼人李夫子手持那份祭祖祝文,上前一步,立于供案东侧,面向众人。
展开黄麻纸卷,用清淅而富有感情的声音,高声诵读:
“维大越天奉三年,十月既望,裔孙秦浩然,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曰:伏惟吾祖,积德累仁,创业维艰,垂荫后昆。裔孙幸承先泽,沐浴教化,苦读寒窗,未敢稍懈。
今蒙圣恩,得中举人,忝列门墙。此皆祖宗遗德所钟,父母师长教悔之功也。
此后当时时敬天法祖,念念勤学不怠,修身立德,以期光耀门楣,上报君国,下慰亲心。谨告。尚飨!”
文辞古雅谦逊,情真意切。既感念先祖积德福泽,又坦陈自身勤学经历,更郑重许下了对家族未来、对家国责任的承诺。
读毕,李夫子双手躬敬地捧着祝文,走到香炉旁,将纸卷一角凑近烛火。
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橙黄的火光映照着他肃穆的面容。
祝文在短短几息间化作一片轻盈的灰烬,伴随着最后一缕青烟,盘旋着向祠堂高高的穹顶升去。
仿佛这番心声与感恩,已随着这青烟,直达天听,妥帖地告慰了每一位先灵。
紧接着,陪祭人用一把特制的铜酒勺,从旁边的酒尊中,斟满三樽清亮的米酒。
秦浩然依次接过酒樽。
每一樽,他都双手高举过顶,目光虔诚地仰望那森然的牌位,然后将樽中酒液,倾洒在供案前特设的一个深腹陶盘之中。
酒液洒落,寓意着将今日的荣耀与福泽,谦卑地回馈于滋养万物的大地,并酹谢先祖的庇佑。
到第三樽时,他依古礼自饮少许。
清冽的米酒入喉,微辣中带着谷物特有的回甘,像征“先祖赐福,与族同享”。
最后,他再次向牌位行三揖礼,然后稳步退至摆放文房四宝的副供案旁静立,准备进入下一幕。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始终沉稳有度,节奏分明,将一场古老的礼仪演绎得充满了仪式之美与内心的虔敬。
第二幕:敬器之礼 - 感怀功成
“敬器——!” 主礼人秦松岳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
两位陪祭人神色郑重地上前,将文房四宝的木托板,从副供案上请起,移至主供案的左侧下方稍前位置。
这一移动虽距离不远,却颇具深意,既彰显了这些看似普通的器物在成就功名过程中不可磨灭的辅佐之功,又将它们明确地置于祖先牌位之下侧。
完美体现了儒家“敬器而不僭祖”,“重道亦需器助”的古礼精髓与文化态度。
秦浩然上前一步,立于托板之前。
高声述说他们的功劳。
许多观礼的读书人,看到此处,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目露赞许。敬器而知恩,重道而惜物,此子心性,果然不俗。
李夫子再次上前,手持那份敬器祝文,展开诵读,声音在祠堂中回荡:
“惟此笔砚纸墨,随主寒暑,助考临场,润笔生花,研墨浮香,实乃功之良佐,学之静友。
今奉于祠堂,与祖同享香火,非以物配祖,乃感念其佐学之功,并祈愿此后秦氏文脉永续,翰墨流芳,学子辈出,代有才人。尚飨!”
读毕,他同样将这份祝文在烛火上点燃。待其完全化为灰烬,他与陪祭人一道,用一把小银铲,将两份祝文(祭祖与敬器)的灰烬小心地、全部收集到一个事先备好的青瓷小罐之中。
按古礼,仪式完全结束后,此罐将由族长亲自捧至祠堂东侧掘土深埋种上树。
寓意秦氏文脉,能从先辈的福泽与期望中不断汲取养分,拙壮成长,终至开花结果,昌盛不息。
第三幕:族训与颁赏 - 凝聚宗族
此时,一直端坐于观礼席首位,强撑着精神目睹全程的秦德昌,走到了供案之前。
面向肃立一旁的秦浩然,肃然开口:
“浩然,我孙:今尔得中解元,名动一省,跻身举人,此诚天大喜事!
然尔需谨记,此非独你一己寒窗十载之功,乃先祖累世积德、福泽深厚之所钟。
乃宗族上下同心、节衣缩食鼎力支持之果。
乃授业师长呕心沥血、循循善诱教悔之恩。
亦乃皇恩浩荡、文运昌隆之天时也!
功名者,乃渡河之筏,过桥之板,乃身外之凭借,非常驻之根本。
德行,方为吾辈安身立命、行走天地之基石!
此后当时刻以族规家训为镜,日夜照鉴,力学上进,永无止境;修身立德,务求纯粹。
谦逊待人,慎独克己!万不可因一时之得,而生懈迨自满之心,坠了青云之志,负了天地君亲师之望!”
这一番训诫,回荡在祠堂的每个角落,萦绕在所有族人的心头,承载着全族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期望。
训诫完毕,秦德昌向李夫子微微颔首示意。李夫子会意,代表宗族,将一套早已备好的崭新文房四宝郑重捧出,赠予秦浩然。
秦浩然双手接过,深深一揖:“谢族长训诫,谢宗族厚赐,谢恩师题字!浩然定当铭记于心,抵砺前行,绝不敢负!”
第四幕:开匣敬谱,单开一页
就在众人以为仪式即将圆满结束之际,主礼人秦松岳再次高唱:“开——谱——!”
这一声,让许多年轻族人乃至部分宾客都精神一振。
这是祭祖仪式的最高潮,也是宗族礼法中最为内核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