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微涩的茶水。
放下茶碗时,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开口道:
“各位族老,扩大养鸭规模,想法是好的。谁不想让村里多些进项,让族人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先肯定了大家的初衷,随即话锋一转,“但我觉得,这事…需要慎重。”
众人都看向秦浩然。
祠堂内一时安静下来,秦浩然如今在族中威望日重,不仅是解元公的身份,更是他办事稳妥,思虑周全给人带来的信服感。
他的话,没人会不当回事。
秦浩然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动着,勾勒村子的轮廓:“咱们柳塘村,地方就那么大。水塘、河汊、滩涂,能用来放养鸭子的地方,是有定数的。
田里的稻子、麦子、菜蔬,这些根本不能眈误,需要大量的人手去伺候。如果一味扩大养鸭的只数,鸭子太多,地方不够,势必挤占别处,或者密度太大。”
“禽畜养殖,最怕两样:一是疫病。鸭子聚在一起,一旦发了鸡瘟鸭瘟之类的疫病,传染起来飞快,那可不是死一只两只,是成片成片地倒。到时候别说赚钱,本钱都得赔个精光,几年缓不过来劲。
二是环境。鸭子太多,拉的粪便也多,水脏了,发臭生虫。滩涂的草根、螺蛳被啃食得太厉害,恢复不过来。
环境一坏,鸭子更容易生病,长得也慢,肉柴蛋少。这就成了恶性循环。”
目光落在专管鸭群的秦老四身上:“老四叔,您最清楚,咱们村这几年鸭子养得顺,没遇上大麻烦,一来是您照看得精心,二来也是咱们规模适中,环境还承受得住,加之运气好。
可这运气,咱们能年年指望吗?万一明年气候异常,或者从哪里传来疫病,咱们把所有本钱,所有指望都押在鸭子这一项上,而且全集中在咱们村这一个地方…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秦老四原本也倾向于扩大规模,此刻听了秦浩然的话,眉头也皱了起来,缓缓点头:
“浩然这话……在理。鸭子这东西,看着好养,真要闹起病来,拦都拦不住。
前些年李家洼不是有过一回?死了一大半,全村唉声叹气好几年。咱们村这几年是顺,可这顺当日子过久了,人容易大意。”
五叔公张了张嘴,还是有些不甘心:“那…照这么说,难道就不扩大了?眼看着赚钱的路子,咱们就守着现在这点,不往前走?”
“不是不扩大,叔公。是要换种法子,一种更稳妥、更能长久、也更能做大的法子。”
”三叔公沉声问道:“什么法子?”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听得格外仔细。
秦浩然坐直了身体,清淅地吐出四个字:“联村养殖。”
“联村养殖?”众人都是一愣,这个词听着新鲜。
秦浩然点头,开始详细阐述他的构想:“对。简单说,就是咱们柳塘村,和邻近有条件的村子,比如张家村、李家洼、小王庄这些,联合起来,一起养鸭。”
他看到众人脸上疑惑更深,便掰开揉碎了讲:“咱们村有什么?有养鸭的经验,有‘解元鸭’的名声,有即将开张的县城酒楼这个稳定的销路,还有初步的加工手艺。
但咱们缺地方,缺更多分散养殖以避免风险的场地,也缺把所有劳力都投入养鸭的人手,田地终究是根本。”
“邻近的村子呢?他们可能有闲置的水塘、河湾,有富馀的劳力,但他们可能愁销路,怕养多了卖不掉,更怕不懂技术养死了赔钱,不敢轻易大规模投入。”
“所以,咱们可以跟他们合作。由咱们柳塘村,统一提供优质鸭苗,提供一部分精饲料或配方,派有经验的人,去指导他们基本的养殖法子,如何防疫,何时该补喂什么。
然后签订契约,他们负责按照咱们的要求,把鸭子养到出栏的标准大小。到时候,咱们按契约里事先约定好的价格,统一收购上来。”
“契约里要写明,如果遇到大的疫病或天灾(比如洪水冲了鸭棚),造成的损失,由咱们柳塘村和合作的村子,按照各家实际养殖的规模大小,共同分担风险。同样,赚了钱,也按各家投入的鸭苗、饲料、人工和最终交上来的合格鸭子数量,来分配利润。”
“这样下来,合作的村子赚的是辛苦但稳妥的养殖钱,风险小了,收入有保障,他们乐意。咱们柳塘村,赚的是技术钱、品牌钱和销售钱,利润的大头还在咱们这里。
但最关键的是,风险分摊了!疫病不会同时在所有村子爆发,一个村子出事,不影响大局。
而且,规模能做起来!靠咱们一个村,最多养几千只顶天了。
联合几个村,轻轻松松能上万只。
总利润增加了,即使分出去一部分,咱们实际拿到手的,很可能比现在咱们自己单干,还要提心吊胆防风险的时候,更多!更稳!这叫风险降低,利润长久。”
这一番条分缕析,将合作模式、权责利益、风险规避讲得清清楚楚。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几位族老都在消化这番话里的信息。
七叔公眉头依然皱着,算计的本能让他还是觉得分出去利润有些不舍:“浩然,帐是这么算。可…终究是让别人也沾了咱们的光,赚了咱们的钱。”
秦浩然知道,要改变老一辈“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固有观念,需要更深的触动。他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碗,双手放在膝上,继续解释:
“七叔公,各位叔伯,咱们秦家,咱们柳塘村,如今是稍有起色。但咱们不能只想着关起门来,自己闷声发大财。”
“咱们秦家的老祖宗,是怎么在这里落脚生根的?是给人当佃户,是开荒拼命,是甚至…是靠着老一辈抹下脸面去‘送财神’讨来的米粮,才供出一个秀才,才换来今天这点基业!咱们吃过苦,知道没根底的难处。”
“如今咱们日子好过些了,有了点名声,有了点路子。如果只想着自己,不管左邻右舍,乡里乡亲还是过苦日子,眼巴巴看着。
时间长了,人家会怎么想?会不会眼红?会不会觉得咱们为富不仁?咱们的根基,还能那么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