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禾旺的新房,也就是原先秦浩然住的西厢房,被彻底清扫布置过。
窗户糊上了崭新的窗纸,床上铺着秦陈氏和秦菱姑赶制出来的大红被褥,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桌上摆着一对贴着囍字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秦浩然摘来的红色小浆果,权当点缀。
腊月二十六,正日。
天还没亮,本家和请来帮忙的乡亲陆续到来,各司其职。
秦浩然则是的被供了起来,只需穿戴整齐,陪着一早也过来坐镇的秦德昌等几位族老,在临时布置出来的礼房里喝茶说话,偶尔有紧要事情,秦远山或秦守业会过来请示一句,他们点头便是。
辰时刚过,迎亲的队伍便吹吹打打地出发了。
秦禾旺头戴一顶四角方正的黑色罗巾,巾侧各簪一朵巧手剪就的艳红纸花。
身上是一袭青绿直裰,宽宽的袖摆、松阔的衣身在晨风里微微晃荡。最为醒目的,是那条从左肩斜披至右腰的大红绸布,如一道流霞压住了满身的青绿,腰间系带,脚下那双崭新的黑布鞋。
骑着一匹矮脚枣红马,马额前也系着团红绸花。
左右跟着十来个穿戴整齐的族中青年,前面是带头的媒婆,一行人伴着嘹亮的唢呐与喇叭声,热热闹闹地朝河口村行去。
喇叭唢呐欢快的调子,在清冷的晨风里传出老远。
秦浩然没有跟着去迎亲。
帮忙的妇人们穿梭往来,将凉菜、干果一一摆上席面。
负责烫酒烧水的汉子们围着几口大锅忙活,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捡拾着偶尔掉落的鞭炮,笑声不断。
巳时末,村口传来更加嘹亮的鼓乐声和众人的欢呼。“新娘子接回来啦!”
人群涌向村口。只见秦禾旺骑在马上,身后,是一顶四人抬的、扎着红绸的简易小轿。轿子落地,媒婆上前,搀扶出新娘子张春桃。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一双穿着红绣鞋的脚,有些紧张地挪动着。
跨火盆,踩瓦片(碎碎平安),在众人的哄笑与祝福声中,新娘子被引进了院子,与秦禾旺并排站在临时设的香案前。
秦德昌作为族中长辈,被请出来主持拜堂仪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随着秦德昌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一对新人依礼而行。
礼成,秦禾旺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牵着红绸的一端,引着新娘子,一步步走向了布置一新的西厢房。
新人入了洞房,外面的宴席便正式开席了。
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本村族人、亲戚推杯换盏。
秦浩然作为解元公,自然被让到了主桌,陪着秦德昌、三叔公、七叔公等长辈。
菜肴流水般端上,虽无山珍海味,但量大管饱。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不小。
秦守业、秦安禾也从县城赶了回来,帮着秦远山招呼客人。
菱姑更是里外照应,嗓门亮,手脚快,颇有当家主妇的风范。
偶尔有相熟的族人或长辈过来敬酒,说些“解元公将来必定高中状元”、“秦家双喜临门”的吉利话,秦浩然也都得体地应酬。
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不少人都有了醉意。
秦浩然见秦德昌面露倦色,便和秦守业一起,先将几位族老送回家休息。
等再回到秦家院子时,宴席已近尾声,帮忙的妇人开始收拾碗碟,男人们帮着撤桌椅。
西厢房的门紧闭着,窗户上红彤彤的窗纸映出摇曳的烛光。
有几个半大小子蹑手蹑脚地凑到窗根下,想听动静,被菱姑笑着赶开了:“去去去!一边玩去!别在这捣乱!”
夜幕降临,闹洞房是少不了的环节。
不过乡下人家,闹得也有分寸,无非是让新人说说吉祥话,唱个乡野小调。
这一日的喧嚣,终于随着夜深沉而渐渐平息。
帮忙的乡邻陆续散去,院子恢复了安静。
秦浩然踏着微醺的步子和满地红纸屑,感叹道:“堂哥秦禾旺,从今日起,便是真正成家立业的大人了。”
接下来的几日,秦禾旺沉浸在新婚的馀韵中。
新媳妇张春桃如众人所料,是个勤快本分的。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洒扫庭院,生火做饭,手脚麻利,话却不多。
对公婆躬敬,对豆娘和善,对秦禾旺…
陈氏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待这个儿媳越发亲厚,活也是自己能干,就抢着干,让新媳妇多歇着。
秦禾旺整日咧着嘴,干活都格外有劲,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秦浩然则恢复了规律的作息。
偶尔去秦德昌那里请安,陪老人说说话。县城酒楼那边,秦禾安每隔几日便会托人捎信回来,汇报生意状况,一切平稳向好,让他安心。
转眼便是腊月二十八。
往年,秦氏各房都是自家关起门来过年,顶多关系极近的兄弟几家凑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但今年,秦浩然心里有了不同的想法。
这日下午,先去看了秦德昌。
老人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正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毯子,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秦浩然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叔爷,马就是新年了。”
秦德昌声音苍老,带着平静:“是啊,又熬过一年。你中举了,你堂哥成了家,族里的事业也开了头,族里日子也眼见着好过些…我这把老骨头,也算没白撑。”
“叔爷定能长命百岁,看着咱们秦家越来越兴旺。叔爷,孙儿有个想法,想跟您,还有守业叔、几位族老商议。”
秦德昌转过目光:“哦?什么想法?你说。”
秦浩然缓缓说道:“今年这年,孙儿想,咱们能不能…全族一起过?您看,今年咱们秦家喜事多,我侥幸中举,。县城酒楼开张,也算为族里开了条新路。
这些,都离不开族里各位叔伯兄弟、婶娘姐妹的帮衬。尤其是前些日子为我办举人宴,大家都出了大力,辛苦了。以前是村里穷,一起过年开支太大,现在不一样了。”
“孙儿想着,趁着过年,不如把全族人都聚到祠堂来,一起祭祖后,一起吃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一来,是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共庆家族新气象。
二来,也让咱们秦家的人心更聚,气更顺。
三来嘛,也热闹热闹,让老老少少都乐呵乐呵,感受感受咱们秦家如今的团结和盼头。您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