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禾旺麻利地沏上茶,端上几样书院外买来的寻常点心,然后悄声退了出去。
寒喧几句,蒋君瑜便道明来意:“不瞒秦兄,我等几人,感于书院举人虽多,但各自闭门苦读,少有切磋,恐有闭门造车、思路僵化之弊。
故而商议,欲结一‘研讨论社’,每隔三五日,择一清静处,轮流主持,就经义疑难点、时政策论题、乃至制艺文章,相互辩难,彼此启发。不知秦兄可有意共襄此议?”
郭允谦接口道,声音平稳:“蒋兄所言甚是。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春闱在即,正当广纳见解,磨砺文章。社中无分贵贱长幼,唯以学问切磋为重。”
何溪亭笑嘻嘻补充:“就是大家凑一起聊聊,不用太拘束。有时争得面红耳赤也无妨,道理越辩越明嘛!秦兄解元之才,若能添加,定能令小社蓬荜生辉。”
秦浩然静静听着,心中快速思量。
这显然是一个同科举人自发组织的小型学术圈子。蒋君瑜背景深厚,见识、资源非比寻常。
郭允谦沉稳务实,应是治学严谨之人。
何溪亭活泼机敏,善于调和气氛。三人性格互补,从衣着就能看出,家世背景也不同(蒋为官宦,郭、何似为寒门或中小地主出身),却能聚在一起,可见至少表面上是志同道合,以学问为先。
对于自己而言,闭门苦读固然重要,但长期不与外界交流思想,确有可能陷入瓶颈。
添加这样的研讨社,既能接触不同地域,不同背景举人的观点,拓宽视野,了解湖广乃至全国士子关心的热点问题。
也能在辩论中锤炼自己的逻辑和表达,更能通过蒋君瑜这样的人,获得一些不易得到的朝野动态信息。利大于弊。
至于可能的弊端,无非是人际应酬耗费时间,或观点不合产生龃龉。
但看这几人谈吐,并非浅薄之徒,应有起码的分寸,自己把握好度即可。
转念之间,秦浩然已有决断。
放下茶盏,起身对三人郑重拱手:“蒋兄、郭兄、何兄抬爱,浩然愧不敢当。诸位所言,深合吾心。闭户造车,确非进学之道。能得与诸位俊彦同社切磋,互通有无,实乃浩然之幸。浩然愿附骥尾,共求学问精进。”
见他答应得爽快,蒋君瑜三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蒋君瑜抚掌道:“好!秦兄快人快语!如此,我社又添一员大将!”
当下便约定了第一次正式聚会的时间、地点就在蒋君瑜所住的独院里,以及首次研讨的大致主题,近期湖广水利得失与对策。
又闲聊了片刻书院趣闻、备考心得,三人方才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秦浩然回到书房,心情颇佳。
窗外,秦禾旺又在院中又开始练习着长枪的基本式,白蜡杆破空发出呜呜的轻响。
到了约定的日子,秦浩然用过早饭,检查了一遍自己写好的关于湖广水利得失与对策的文章,小心卷起,放入一个青布书袋中。
秦禾旺早已收拾停当,见秦浩然要出门,便问:“浩然,可要我跟着?韩师父今日让我自行练习,我有时辰。”
秦浩然想了想,蒋君瑜的住处离此不远,又是同窗雅集,便道:“不用,你自去练武吧。记得把院中水缸挑满。”
蒋君瑜作为布政使司参议的公子,在楚贤书院的待遇自然不同。
他住的并非普通举人小院,而是一处更为宽敞的独立院落。
秦浩然叩响门环,一名青衣小厮开门,躬敬引他入内。
院中设有一石桌,几个石凳,旁边还有一小池,景致清雅。
正房明间已被布置成临时书斋,一张花梨木大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旁边设了四张椅子,郭允谦和何溪亭已经到了,正坐在一旁低声交谈。
何溪亭眼尖,率先起身笑道:“秦兄来了!”
郭允谦也起身拱手致意。秦浩然还礼,将书袋放在空着的一张椅子上。
不多时,蒋君瑜也从内室转出,今日他穿了一身更为家常的竹青色直裰,少了些贵气,多了几分书卷清雅,笑道:“诸位兄台到得齐,甚好。寒舍简陋,略备清茶,我们这便开始?”
众人自然无异议,各自落座。
蒋君瑜作为发起人,先定了基调:“今日首次雅集,不拘虚礼,但求畅所欲言,互相启迪。便从我这开始,抛砖引玉,谈谈对近年来湖广水利,特别是江汉、洞庭一带水患的看法,请诸位斧正。”
他展开自己早已写好的策论,开始阐述。
蒋君瑜的观点高屋建瓴,着重从朝廷政策、局域协调、财政投入等宏观层面分析。
认为湖广水患频仍,根源在于政出多门,各州县自扫门前雪,江堤,湖垸的修防缺乏统一调度,朝廷虽有拨款,但经层层盘剥,到实际工程上已所剩无几。
他提出的对策是仿效前朝,设立跨府州的“堤垸使”或“水利同知”,专责统筹,并建议将部分沿江沿湖的官田、芦课收入专项用于水利,同时加强对地方官吏在水利方面的考成。
观点清淅,逻辑严密,且明显能看出对朝堂运作和官场生态的熟稔。郭允谦和何溪亭听得频频点头。
接着是郭允谦。他的风格截然不同,更为务实。
开篇便说:“蒋兄所言大处着眼,自是正理。然窃以为,当前水利之弊,首在吏治与民困。结合自己家乡益阳及沿途见闻,详细枚举了地方胥吏如何借修堤,征役之名盘剥百姓,富户如何勾结官吏,将防洪负担转嫁给小民,导致堤愈修,民愈穷,水至则溃的恶性循环。
他的对策更侧重于清吏治、均劳役、核工程,建议由士绅乡老参与监督,工程款项、用工明细必须张榜公示,并严惩贪墨渎职者。
文章充满细节和数据,显然是下了功夫调查的。
蒋君瑜听了,面色有些凝重,但并未反驳,而是提笔记下了什么。
轮到何溪亭,则从疏导与围垦的矛盾入手。他指出,近年来湖区围垸造田成风,虽增膏腴,却严重侵占水道、湖面,削弱了自然的调蓄能力,是水患加剧的重要原因。
主张朝廷应下令清理非法私垸,对现有垸田课以专门的水利捐用于整体防洪,并鼓励在山区兴修塘堰,发展灌溉,减少对湖田的依赖。他的文章文采斐然,引经据典,颇具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