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令的政令,以最快速度传遍景陵县各乡。
有了县太爷的明确支持和柳塘村、河口村等地的成功先例。
原本还在观望、怀疑甚至因循守旧的村庄,也纷纷行动起来。
一时间,景陵县境内凡有水域、鸭群之处,鸭兵四处出击,成为对抗蝗蝻的主力军。
没有鸭子的村庄,也心甘情愿缴纳微薄的“治蝗费”,请来鸭军援助,毕竟比起可能颗粒无收的绝境,这点付出实在微不足道。
得到官方认可和实际好处(工分、治蝗费、乃至县衙可能的嘉奖)的柳塘村、河口村等村庄,干劲更足,管理愈发精细,甚至开始琢磨如何让鸭群轮换作战提高食虫效率。
一场原本可能席卷全县、造成惨重损失的蝗灾萌芽,竟在“鸭海战术”与官民齐心的高效组织下,被硬生生遏制在了初发阶段!
周县令每隔几日便接到各乡报来的鸭军战果,喜不自胜。
对秦浩然的赏识,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周县令亲自批示,对柳塘村今年的赋税徭役进行免除。
在如今的周县令看来,秦浩然就是他仕途的“福星”,柳塘村便是这福星庇佑之地,自然要多加照拂。
周县令的政绩禀报与私下渠道,很快便传到了沔阳府知府罗砚辰的耳中。
武昌省城关于旱蝗的预警与楚贤书院那份轰动一时的《防蝗救荒疏》,罗知府自然也早有风闻,甚至巡抚衙门也已行文各府,要求严加防范,并挑选了几处地点测试书院所提诸法。
而官场积习,上行下达的命令,未必能立即下效。不做不错,多做就是多错。
尤其是驱鸭治蝗这等闻所未闻的新鲜法子,许多州县官员要么嗤之以鼻,觉得是书生妄谈;要么阳奉阴违,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依旧只是按老规矩发发公文,督促挖卵洒灰,并未真正重视推行。
罗砚辰坐在沔阳府衙后堂的书房里,对着桌上几份下属州县报上来的简报,里面语焉不详甚至明显带着粉饰太平的意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罗知府在宦海沉浮十馀载,从知县一路做到知府,深知地方官吏应付上司检查的那一套把戏,报喜不报忧,小事化无,大事化小。
他自己当年做知县时,也没少干这类修饰政绩的事情。
可如今位置不同,他是沔阳一府之主,辖下数十万百姓,今年吏部考成(官员考核)能否得个“卓异”或至少“称职”,全看这旱蝗之劫能否安然度过。
若真如省城消息所言,蝗灾大起,而自己治下应对不力,酿成饥荒流民,那就要遗臭一方,前程尽毁。
更让他焦心的是,已有确切线报,沔阳府下辖的其馀地方,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飞蝗成群现象,虽然还未造成毁灭性损害,但已如野火初燃,惊得当地县令连连告急,请求府衙拨钱粮、派人力支持。
可钱粮从何而来?人力又如何派?老办法效果几何?罗砚辰心里根本没底。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景陵县周县令那份详细禀报“驱鸭治蝗初见奇效”的公文送到了他的案头。
起初,罗砚辰也是将信将疑。“鸭兵治蝗”?听起来简直如同乡野奇谭。周汝谦这小子,莫不是被旱情逼急了,或是想政绩想疯了,编出这等荒唐事来搪塞、讨好?
但公文里描述得颇为具体:如何组织鸭群、划定局域、观察效果、民众反应,甚至附上了柳塘村秦氏族长转呈的、秦浩然那封信的关键内容摘抄。
可官场经验告诉罗砚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下面报上来的“成效”,水分太大。
决定亲自走一遭,微服也好,明察也罢,总之要亲眼看看这“鸭兵”到底是不是周汝谦吹出来的“天兵天将”。
没通知景陵县衙,只带了四个机警可靠的长随,一名熟悉农事的幕僚师爷,换了便服,乘了两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府城,直奔景陵县柳塘村方向而去。
他要打周汝谦一个措手不及,看看最真实的状况。
车行在官道上,越往景陵县方向,罗砚辰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沿途所见,旱情确实严重,许多水田干裂,秧苗枯黄,农夫脸上愁云密布。
但当他吩咐车夫拐向临近汉水支流的乡村小路时,景象开始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首先是人。田间地头,并不完全是唉声叹气的绝望景象。
看到不少半大少年手持长竹杆,赶着一群群嘎嘎叫唤的鸭子,在干涸的沟渠边、河滩上、田埂旁移动。
罗知府特意让车夫在几处鸭子刚刚扫荡过的干涸河滩停下,亲自落车查看。
滩涂泥土依旧干裂,但俯身细看,那些原本应该密集蠕动的灰褐色蝗蝻,数量明显稀少了许多,只偶见零星几只慌慌张张地爬过。
而在一些尚未被鸭子光顾的相邻滩涂,拨开干草,依然能看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虫群。对比鲜明!
没有惊动当地村民,继续乘车,一路观察,直到柳塘村口。
村口的景象更让他印象深刻,一块显眼的木牌上,用简陋的炭笔写着“柳塘村防蝗公议”几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些条款,诸如“鸭队分区”、“工分兑换标准”“防偷鸭公约”等等,虽然字迹歪斜,却条理分明。
村中道路上,不时有赶着鸭群的小队匆匆而过。
祠堂前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和妇人正在翻晒着什么,走近一看,竟是收集来的死蝗虫,旁边还有石臼和磨盘,似乎在尝试捣碎研磨。
罗砚辰正看得入神,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府…府尊大人?”
罗知府回头,只见一个脚上沾满泥点的中年汉子,正目定口呆地看着他,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草民秦守业,不知府尊大老爷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原来,秦守业刚好从一处田埂巡查回来,远远瞧见村口站着几个气度不凡的生面孔,其中一人虽着便服,但那面容气度,与他去年在秦浩然中举庆典上远远瞥见过的罗知府竟有七八分相似,惊疑之下上前辨认,果然是他!
秦守业这一跪一喊,顿时惊动了附近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