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消息象风一样传开:“知府大人来了!知府大人微服私访到咱村了!”
呼啦啦,涌出许多族人,围拢过来,又不敢靠得太近,纷纷跟着秦守业跪下磕头。
头埋得低低的,只敢用眼角馀光偷瞄。
罗砚辰见状,知道身份已然暴露,便也不再掩饰,恢复了官威,但语气还算平和:“都起来吧。本府只是路过,顺便看看你们这治蝗的法子。你便是柳塘村族长秦守业?”
秦守业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侍立:“是…是,草民正是。”
秦守业不知道知府为何突然驾临,是福是祸?是不是周县令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还是治蝗的法子惹了麻烦?
罗砚辰看出他的徨恐,放缓了语气:“不必紧张,本府沿路看来,你们这‘驱鸭治蝗’,做得有声有色。你且与本府说说,这法子是如何想出来的?又是如何操办的?一五一十,不得隐瞒。”
秦守业强迫自己颤斗的腿镇定下来。
不敢添油加醋,更不敢隐瞒,便从收到秦浩然的急信和银票开始说起,讲到如何试验、如何动员全族、如何划分鸭队、如何制定工分奖惩、如何连络邻村,再到周县令如何亲临考察、拟定章程推广…
原原本本,磕磕绊绊却极其详尽地禀报了一遍。
说到关键处,还让人取来了秦浩然那封信的抄本和村里自定的“防蝗公约”草稿呈上。
罗砚辰仔细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比如鸭群每日食虫量的大致估算、工分兑换的具体比例、鸭群生病或损失如何处理、与邻村合作有无纠纷等等。
秦守业都据实以答,有些问题答不上来,便老实说“还在摸索”、“请了有经验的老人帮着看”、“和河口村李家洼的族长商量着办”。
没有半分伪饰之态。
罗砚辰阅人无数,看着秦守业有些笨拙的表情,听着那毫无文饰,甚至有些凌乱的叙述,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
这是一个真正在脚踏实地做事,为族人族长,不是那种巧舌如簧,善于钻营的乡绅猾吏。
秦守业的话,比任何华丽的政绩汇报都更有说服力。
正询问间,得到消息的周县令已快马加鞭从县城赶来,官袍都穿得有些歪斜,额上汗珠密布,显然是吓得够呛。
一见到罗砚辰,连忙下马行礼,口称“卑职迎接来迟,请府尊恕罪”,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不知知府突然袭击所为何事。
罗砚辰看了周县令一眼,不置可否,只是将方才秦守业所言与自己沿途所见略提了提,然后问道:
“周县令,你报上来的‘驱鸭治蝗’之法,本府亲眼查验,确有实效。此法定策、推行,你居功不小。然则,此法于全县推行,可遇阻碍?成效究竟几何?可能持久?你要如实道来。”
周县令见罗砚辰语气虽淡,但并未有责难之意,反而似乎肯定了此法,心中稍定,连忙躬身答道:
“回府尊大人,此法最初确由秦解元献策,秦族长力行于柳塘村。卑职获悉后,亲往查验,见其效甚着,方决心在全县推广。
推行之初,确有不少胥吏乡老疑虑,恐鸭群损苗、恐徒劳无功。
卑职遂明文定章,划区而治,许收微资以补鸭户,严令不得借机滋扰。
如今县内凡有鸭群之村落,多已效仿,鸭群所至之处,蝗蝻密度大减。
即便无鸭之村,亦愿出资请‘鸭军’助剿。据各乡里粗略统计,此法推行旬月以来,我县境内蝗蝻滋生之势,已得明显遏制,较之邻近数县,情况好上许多。
至于持久…只要旱情不过分加剧,鸭群无恙,此法便可一直沿用,直至蝗蝻尽灭或成虫远飞。”
周县令的回答,比起秦守业,多了几分官场的条理与数据支撑,尽管是粗略统计,但内核内容与秦守业所言并无矛盾,且补充了全县层面的推广细节与初步效果评估。
罗砚辰听完,负手在原地踱了几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旧躬敬垂手,面带忐忑的秦氏族人,扫过远处田野间依稀可见的移动鸭群,再回想沿途所见与其他县的告急文书,心中终于有了决断。
转向周县令:“此法既已在你县验证有效,便是活路!周县令,你即刻将你县推行此法的详细章程、得失经验,整理成文,报送府衙。
本府要以府衙名义,行文沔阳府全境各州县,大力推广此‘驱鸭治蝗’之法!着令各州县,务必立即效仿景陵成例,因地制宜,组织鸭群,划定局域,明确责权,务求将蝗害扼杀于萌芽之中!”
“本府要告诉各州县主官,此乃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若有敷衍塞责、推行不力,乃至因循守旧、坐视蝗灾蔓延者,本府定当严参不贷!吏部考成之上,也休想得到半个‘优’字!”
“是!卑职遵命!定当尽快将详文呈上!”
周县令心中大喜,知道这不仅意味着自己的一项大政绩被上级认可,更意味着可能在即将到来的大灾中脱颖而出!
偷偷看了一眼旁边同样面露激动之色的秦守业,心中对秦浩然的感激之情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