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积如山的文书、帐册、禀帖,取代了地图上的蝗虫标记,成为每日案头的主角。
秦浩然从前期侧重于策略建议与协调,转向了梳理。
而这,恰恰让他那来自现代,经过系统训练的数算能力,找到了用武之地。
沔阳府及下属州县,这半年来支出的每一笔款项,无论是省城拨付的专银,府库原有的积蓄,临时加派的防蝗捐,还是以工代赈消耗的粮米。
都需要理清来龙去脉,核对票据凭证,评估使用成效。
平仓粜出之粮款、收购蝗虫干的部分回款,出售给外地饲养场,乃至可能的上级补拨,都需登记造册。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加减乘除,更涉及复杂的归类、分摊、勾稽。
哪些花费属于紧急防灾可予核销?哪些属于灾后重建需另立项目?哪些县虚报冒领?哪些乡里帐目不清?以工代赈的工资折算是否合理?收购蝗虫干的损耗与仓储费用几何?
…千头万绪,数字如麻,却又牵动着无数人的切身利益。
罗知府让秦浩然参与其中,多了解一些详细数据。
起初,那书吏和户科几位主事还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年轻举人纵然有些巧思,面对这繁琐至极的钱谷帐目,恐怕也要抓瞎。
但不过数日,他们便彻底改观。
秦浩然并没有一头扎进故纸堆里盲目核算。
而是将所有收支项目,按防灾、赈济、恢复、杂项等大类进行初步分拣,并为每一大类设计了简明的表格样式,注明时间、事由、经手、数额、凭证号、关联项目等关键字段。
如何规范登记,如何交叉比对。自己则负责审核关键节点和异常量据。
秦浩然心算极快,对数字异常敏感。
厚厚的帐册,往往快速翻阅,便能抓住其中的模糊之处。
某县申报的驱鸭人工补助数额,与同期该县上报的鸭群数量和工分记录明显对不上。
某乡开挖阻蝗沟的土方量与所需工日、粮米消耗,按常理估算出入颇大,有些票据的笔迹、印鉴、日期存在可疑……
每当发现此类疑点,他并不急于声张或质问,而是将其单独摘录出来,附上自己的简略推算依据,形成一份待查核清单。
呈送给罗知府或直接交给负责该块事务的官员。
更令人称奇的是,随着经手帐目越来越多,秦浩然脑中仿佛逐渐构建起一幅清淅的沔阳府抗灾收支脉络图。
罗知府有时临时问起某项开支的总额,某个县的整体投入,或几项关联支出的比例,秦浩然往往略一思索,便能报出数字。
其记忆之精准,让一众终日与数字打交道的户科老吏都自叹弗如。
一次,罗知府与几位佐贰官商讨来年税赋蠲免比例,需快速估算此次灾害导致的民间大致损失与官府直接投入。
众人翻检文书,争论不休。
秦浩然静立一旁,待众人稍歇,方缓声道:“学生粗略统计,截至十月底,府县两级帐目可查之直接抗灾赈济支出,折银约在二万五千两至四万两之间。
其中约四成用于收购蝗虫干及后续处理,三成用于以工代赈及直接施粥,两成用于药品,石灰等物资采购及鸭群损耗补贴,馀下一成为人力调度,公文传递等杂费。
此尚未计入省城拨付之专款及各地士绅自行捐输部分。
民间田亩损失,据各县申报核减后汇总,约在常年产量的五成五至六成之间,以旱地及丘陵地为甚。”
数字清淅,分类明确,却瞬间让混乱的讨论有了一个相对可靠的基准。
罗知府抚掌叹道:“浩然真乃行走的帐簿也!有你在,本官心中这笔糊涂帐,总算清楚了几分。”
自此,行走的帐簿这个名号,便在府衙小范围内传开了。
随着核对的深入,触及的层面也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微妙。
秦浩然渐渐发现,许多名义上用于救灾、疏浚、以工代赈的款项和工役,最终指向的工程,往往并非最迫切的防灾设施。
而是某些河道、沟渠、道路的整治或疏通,而这些地段,又多与当地有头有脸的富绅之田庄、别业、商铺密切相关。
工役的调配,物料的选择,也隐约能看到某些人影在背后运作。
但秦浩然调阅该县地理图志和同期其他工程记录发现,该河道往年并无严重淤塞,且其所经之地,恰好环绕着本县王举人家新近购得的大片滩涂洼地,疏通后,这些洼地极易变为良田。
又比如,某乡以工代赈项目中,大量人力被调去修葺一条通往某富商山林别业的道路,而该乡原本亟需整修的灌溉支渠却人手不足。
看着这些或明或暗,在合规文书下巧妙运作的痕迹,秦浩然沉默了。
对官场绅权勾结,利益输送早有心理准备。
在之前抗灾最危急的关头,这些或许被暂时压制,但如今危机稍解,各种固有的权力与利益网络便开始重新浮现,甚至借着灾后恢复的名头,更加堂而皇之地争取资源。
自己完全可以象之前发现帐目疑点一样,将这些不合情理之处标注出来,呈报上去。
以罗知府目前的信任,或许会查,会管。但然后呢?
触动的是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消耗的是本已紧张的官府精力和政治资本,甚至会打乱罗知府全盘善后的步骤,引发不必要的反弹与掣肘。
在更大的灾后稳定与恢复面前,这些不合理,是否值得立刻去揭破、去硬碰?
理想与现实,条文与执行,往往隔着巨大的鸿沟。
最终,秦浩然选择了沉默。
罗知府何等精明,看到秦浩然提交的汇总报告与那含蓄的附注,目光微凝,看了秦浩然一眼,深邃难明,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道一声:“辛苦。”
十一月初,府衙主要的善后框架已定,各项事宜步入按部就班的轨道。
秦浩然手中的帐册也基本理清,提交了最终的汇总报告。
向罗知府正式提出辞行,准备返回楚贤书院,重拾功课。
罗知府这次没有强留,设了简单的便宴为秦浩然送行,席间感慨良多:
“浩然,这半年来,委屈你了,也历练你了。你之才具,远不止于科举文章。此番实务经历,于你日后大有裨益。书院那边,本官已去信陈山长说明情况。你回去后,安心向学。日后若有机会,本官还望能与你同朝为官,再续今日并肩之谊。”
秦浩然拜谢:“恩师提携教悔之恩,学生没齿难忘。此番经历,胜读十年死书。学生定当努力,不负府尊与家乡期望。”
带着半箱新添的笔记、文书抄件,秦浩然与秦禾旺离开了沔阳府城。
回到阔别数月的楚贤书院,那熟悉的琅琅书声,宁静书卷气,竟让自己有刹那的。
本打算低调地回归,重新适应书院节奏。
就在自己返回后不久,一道来自京城的褒奖谕旨,经由湖广巡抚衙门,传达到了楚贤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