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骡车继续前行。
过了县界,景象稍好一些。
田野间可见零星农人在劳作,虽然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但总算有了些生气。
村庄里也能看到炊烟,偶尔还能听到小孩子们的欢笑声。
当骡车终于驶近柳塘村时,村口几个闲聊的人,正朝这边张望。
看见露头张望的秦浩然,满是欢喜的道:“回来了!浩然回来了!”
顿时,村里涌出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纷纷围了上来,骡车不得不停下。
“浩然哥回来了!”
“在武昌府可还好?”
“朝廷赏赐的匾额真气派!”
秦浩然一一行礼回应,有些人苍老了些,有些人长高了,但眼中的热切却是相同的。
“都让让!让让!”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村民们自觉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信道。秦德昌在秦守业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半年不见,叔公的背更驼了,走到秦浩然面前,停住脚步,眯着眼仔细端详,脸上渐渐绽开笑容。
“回来了就好,又长高了,也精神了。书院的水土养人。”
秦浩然行礼询问:“叔公,您身子骨可还硬朗?”
叔公拍拍自己的胸口:“硬朗,还能看着你中进士,娶媳妇”这话引来一片笑声。
叔公转身,对众人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让浩然先回家歇歇脚。明日祠堂议事,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秦守业接过秦浩然的行李,领着秦浩然往村里走。
秦守业边走边说,声音里满是自豪:“朝廷的赏赐,十日前就到了。御赐的‘急公好义’匾额,眼下暂时供在祠堂正厅,气派得很!”
“耕牛三头,供全村轮流使用。免赋税的文书,县里也下来了,盖着大红官印,我收在祠堂的柜子里”
秦浩然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村中的景象。
柳塘村确实比自己离开时整洁了许多,好几户人家翻修了房屋,原本的茅草顶换成了青瓦,村路也用碎石重新铺过,就连路边的排水沟也清理得干干净净。
显然,柳塘村并没有被灾害摧残,还因为牧鸭有了收入。
路过祠堂时,秦浩然特意驻足。看了看匾额,下还系着红绸,在风中微微飘动。
秦守业注意到秦浩然的目光,解释道:“送匾那天,县太爷亲自来了,还带了县丞、主簿一行。在祠堂前摆了十桌酒席,请了全村老少。县太爷当众宣读了朝廷的褒奖文书,夸咱们秦氏‘敦亲睦邻、急公好义’,是全县的表率。”
秦浩然能想象当时的场面。对于柳塘村这样的小村落,县令亲临已是天大的荣耀,更遑论还有御赐匾额。让秦氏一族在景陵县的地位水涨船高。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来到村子东头。
眼前出现一座新建的青砖小院,就在祠堂旁不到百步的距离。院墙是新砌的,青砖灰缝,齐整干净。
木门半掩着,门楣上还未挂匾,显然是留给秦浩然自己题字。
秦守业推开院门:“这是族里为你新建的宅子。如今是举人,将来还要考进士,不能没有自己的宅院。”
秦浩然走进院子,这是个三进的小院,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
前院青砖铺地,正中一条石板小径通向正屋。
左侧有一口水井,井台用青石砌成,井轱辘上的绳索还是新的。
右侧种着一棵梅树,树干有碗口粗,此时正值腊月,枝头开着零星的淡黄花朵,暗香浮动,为这冬日小院添了几分生气。
正屋是三间,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厢房。
屋脊是青瓦,门窗是樟木,窗棂上还雕着简单的卷草纹。
推门进去,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靠椅,都是新打的,木纹清淅,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
东厢房是书房,靠墙立着书架,书案临窗而设。
西厢房是卧室,床榻、衣柜一应俱全。
秦守业道:“被褥家具都是新”又交代了几句日常琐事,便告辞离去,说要去祠堂准备明日议事。
秦浩然独自站在院中,环顾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梅花的幽香若有若无。
三进小院一人住,秦浩然一时之间还有些不习惯。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暗时,秦禾旺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棉袄,头发也梳理过,脸上带着笑:“浩然,走回家吃饭了。”
两人并肩而走。
路上遇见几个村民,都热情地打招呼。
还没进门,就闻到饭菜香气。而且房屋也变成了青瓦房。
推门进去,伯母陈氏和堂妹豆娘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灶台上蒸汽腾腾,铁锅里滋啦作响,张春桃负者加柴。
秦远山听见动静,便在堂屋坐下,跟秦浩然闲聊起来。
秦禾旺则跑进厨房帮忙,因为妻子张春桃正在那儿帮厨。
察觉到秦禾旺的目光,张春桃脸红起来。
秦远山见状,哈哈大笑:“放心,跑不了你的媳妇!”
众人一阵哄笑,张春桃的脸更红了,秦禾旺也挠着头傻笑。
不多时,菜上齐了。虽不是山珍海味,但在灾年能置办出这样一桌,已是不易。
腊肉炒蒜苗,清炒春芥,清炒荠菜,还有一盘金黄的煎鸭蛋,显然是特意为秦浩然准备的。主食是糙米饭,。
秦远山给秦浩然夹了块腊肉:“多吃点,在书院吃不着家里的味道吧?”
“谢大伯。”秦浩然尝了一口,腊肉的咸香在口中化开,确实是记忆中的味道。
饭桌上,秦远山絮絮说着村里这半年的变化。谁家娶了新妇,谁家添了丁,谁家的儿子去县城酒楼当学徒…
说到朝廷恩赐时,他更是眉飞色舞:“县太爷来送匾那天,你是没看见,咱们祠堂前那叫一个热闹!附近几个村的族长都来了,眼红得跟什么似的。你叔公当场就说,这是咱们秦氏祖宗积德,出了浩然麒麟儿!”
伯母陈氏一边给众人盛饭,一边插话道:“可不嘛,自那以后,来说亲的媒婆都快踏破门坎了。十里八乡的姑娘,谁不想嫁进咱们秦家?连县里都有富户来打听呢。”
豆娘在一旁偷笑,偷偷看秦浩然一眼,又赶紧低头扒饭。
这丫头今年十四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已快到可以说亲的年纪。还会识文断字
秦禾旺的心思全在媳妇身上,不时给张春桃夹菜,搞得张春桃满脸通红,埋头吃饭不敢抬头。
说笑间,秦远山话锋一转:“虽说咱们有治蝗之功,朝廷有赏赐,可周边村子虽逃过了蝗灾,但也受了严重旱灾。
这些日子,许多外村人都想到咱们村来借粮。有亲戚的还好说,没亲戚的,就跪在村口哭求”
“你守业叔压着,不让多借。不是咱们心狠,是这口子不能开。借了一家,十家都来。你守业叔说了,真要借,得去县衙立字据,写明何时还,还不出来怎么办。可那些灾民,哪敢去官府立字据?”
秦浩然默默听着。
天灾之下,人性经不起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