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广西学子们脸色都变了。
韦崇山沉下脸:“张兄的意思是,我们广西学子都是‘田夫野老’?”
那位张姓学子嘴上说着不敢,神色却带着倨傲:“不敢不敢。只是觉得,学问之道,当以江左为正宗。西南边陲,毕竟教化未深。”
这话太伤人了。几个广西学子霍地站起,眼看就要冲突。
陈山长连忙出言,才将局面压住。
但裂痕已经产生,接下来的几日,书院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江南学子常常聚在一起吟诗作赋,声音清越,引得不少人围观赞叹。
广西学子则多在讨论农政、水利等实务话题,虽然听众较少,但讨论热烈。
双方虽不至于正面冲突,但彼此间的疏离与轻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秦浩然原本不想卷入这些纷争,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日秦浩然在藏书阁查资料,正好遇到韦崇山也在。
两人点头致意,各看各的书。
不多时,几个江南学子进来,见韦崇山在,故意高声谈论起来。
“听说广西今年的乡试,解元文章被主考官批为‘质胜文则野’,可见边陲之地,终究难出真正的好文章。”
“可不是嘛,文章之道,首重气象。没有江南的山水浸润,没有世家的文脉传承,写出来的东西难免带些‘土腥气’。”
这话指桑骂槐,韦崇山握着书卷的手青筋暴起,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秦浩然看在眼里,心中叹息。
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那几个江南学子面前,拱了拱手。
“几位兄台,学生有一事请教。”
那几人认得秦浩然,御前褒奖过的湖广举人,还是有些分量的。
为首的那个收敛了轻狂,还礼道:“秦兄请讲。”
秦浩然缓缓道:“学生近日读《禹贡》,见载‘淮海惟扬州……厥田惟下下’,可知上古之时,江南亦是荒芜之地,田列九等之末。而后历经吴越开发、东晋南渡、唐宋经营,方成今日之繁华。可见地无分南北,教化成之。”
继续道:“又读《汉书》,载马援征交趾(今广西一带),见当地‘骆越之民,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可谓蛮荒。而后历朝教化,至本朝,广西亦有进士及第、为官一方者。可见人无分远近,学而进之。”
那几人脸色微变。
秦浩然这话,看似在讲历史,实则是在反驳他们的地域偏见。
你江南也不是天生繁华,广西也不是永远蛮荒,一切都是发展变化的。
为首那人干笑两声:“秦兄博学。不过文章气象,终究有高下之分。”
秦浩然微微一笑:“文章确有高下,但评判标准,恐怕不止一种。江南文章婉约精致,如工笔花鸟。西南文章质朴雄健,如写意山水。各有所长,何必强分高下?况且”
秦浩然看了一眼韦崇山:“韦兄此次带来的那篇《广西瑶侗治理策》,学生拜读过,数据详实,对策切实,非深谙地方、关怀民生者不能为。这样的文章,难道不算好文章?”
这话一出,韦崇山诧异地看向秦浩然。他那篇文章只在广西学子中小范围传阅,没想到秦浩然竟然读过,还给予了肯定。
那几个江南学子哑口无言,悻悻离去。
秦浩然转向韦崇山,拱手道:“韦兄的文章,学生受益匪浅。”
韦崇山深深看了他一眼,还礼:“秦兄过誉。倒是秦兄方才一番话,让韦某刮目相看。早闻湖广秦浩然献策救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相视一笑,从藏书阁出来,秦浩然抬头望天。
看来这半个月的交流,恐怕不会平静了。
秦浩然与韦崇山的关系自此近了一层。
这位广西举人虽言辞直率,却是个爽朗通透的性子,认准了秦浩然是值得交的朋友,便不再拘泥那些虚礼。
两人常在课后相约讨论,在书院后山的凉亭,一壶清茶,几卷书册,便能聊上大半日。
从《禹贡》中的地理分野,到本朝赋税制度的利弊。
从广西土司治理的难题,到湖广堤防修筑的得失。
韦崇山带来的是实干经验,秦浩然则贡献出博览群书的视野与条分缕析的逻辑。
两人互相启发,彼此增益,倒是结下了一段惺惺相惜的君子之交。
书院里江南与广西两派学子之间的对立,并未因秦浩然的调和而消弭,反倒因那日的言语冲突,裂痕愈发明显。
双方虽不至于在讲堂上公然争执,毕竟都是举人身份,多少要顾及体面,但私下里已是泾渭分明。
用饭时各围一桌,互不搭理。
课后交流也多是同乡聚在一处,偶尔在廊下迎面相遇,也不过是冷淡地颔首,便侧身而过。
那种无形的隔阂与疏离,比直接的争吵更让人感到压抑。
秦浩然对此心知肚明,也不充当和事佬。
此时贸然劝和,非但无济于事,反倒会让双方都觉得他故作姿态,想博个顾全大局的美名。
与其掺和那些无谓的口舌意气,不如沉下心来,趁此良机,多向这才俊请教程问。
毕竟,皇帝因治蝗之功给予楚贤书院的褒奖,让今年的游学交流格外热闹。
后续又来了些,陕西、山东、福建、江西、河南、北直隶等地的学子也陆续到来,细细算来,竟有八省之风汇聚于此。
每日上午的讲堂,成了思想交锋的舞台。
陈山长或诸位讲席讲学之后,照例是自由论辩之时。
江南学子与广西学子往往各执一词,围绕经义诠释与现实应用展开辩论,几乎成了固定戏码。
顾梦圭引经据典,谈吐风雅,总能将话题引向精微的义理辨析。
韦崇山则立足实务,言辞犀利,每每直指空谈误国的弊端。
双方的支持者亦添加战团,引证、反驳、诘问。
秦浩然大多时候只是静听,坐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分析双方的论据与逻辑。
偶尔被师长点名或被同窗问及看法,秦浩然便就事论事,剖析经义与实务如何结合,既不偏袒空谈玄理,也不鄙薄经典传承,总是力求逻辑清淅,言之有物。
这般持中的态度,渐渐赢得了一些理性学子的尊重,但也让某些人觉得秦浩然“圆滑”“缺乏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