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江南学子中的几位风流人物在书院东侧的听涛亭内设了棋局,以棋会友。
亭临一汪碧水,岸柳垂丝,景致颇佳。
顾梦圭也在其中,他棋风细腻,布局精巧,连败两位广西学子,以及三位湖广学子,颇有些自得。
折扇轻摇,眉宇间尽是江南才子的倜傥。
恰逢秦浩然捧着一摞书从亭边路过,欲往藏书阁去。
顾梦圭扬声唤道:“秦兄留步!素闻湖广亦多才俊,不知可愿手谈一局,切磋一番?”
声音清越,引得亭内亭外不少目光投来。
一些江南学子面带笑意,显然期待看到顾梦圭在棋道上再展风采。
其他省份的学子也驻足观望,好奇这位被皇帝褒奖的湖广举人,在棋艺上有何能耐。
秦浩然本不欲多事,但众目睽睽之下,避而不战反显怯懦。
微微一笑,拱手道:“顾兄棋力高妙,方才连胜五局,弟已见识。既蒙相邀,敢不从命?只怕要献丑了。”
将书卷暂放亭边石凳,整了整衣衫,在顾梦圭对面坐下。
石桌上,楸木棋盘光润如玉,云子黑如点漆,白若凝脂。
围观者悄然聚拢,却无人喧哗。
猜先,顾梦圭执黑先行。
他落子如飞,第一手便占右上角星位,而后三连星开局,气势磅礴,显然是擅长大模样作战的路数。
秦浩然执白,应对沉稳,先占空角,再从容拆边,更注重实地与厚势的平衡。
进入中盘,顾梦圭抓住秦浩然在左下角一处稍显滞重的定型,果断黑子“碰”入白阵,挑起战斗。
这一手十分犀利,亭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围观者中懂棋的摒息凝神,不懂的也觉出棋盘上刀光剑影。
落子声清脆。
秦浩然凝神应对,指尖白子悬停片刻,并不与黑棋正面纠缠,而是选择轻处理,看似让步,实则转身在中央构成一道厚势。
顾梦圭趁机在左下活出一块,获得实地,嘴角微露笑意。
然而秦浩然随之而来的几手,借中央厚味,对顾梦圭在右上方尚未安定的黑棋发起隐约的攻势,步步紧逼。
顾梦圭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意识到,秦浩然方才的“退让”并非怯战,而是战略转换,弃小利而图大局。
此刻右上的黑棋陷入被动,若全力求活,则中央白势将更加浩大。
若弃子转身,实地损失又不小。他陷入长考,折扇不再摇动,眉心微蹙。
最终,顾文圭选择了稳妥的活棋,但付出了中央被白棋成空的代价。
进入官子阶段,秦浩然凭借中腹的厚势与微妙的先手,处处搜刮,滴水不漏。
棋盘越来越满,胜负却越来越清淅。
当秦浩然落下最后一手单官,顾文圭盯着棋盘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投子认负:“秦兄棋风厚重而不失机变,弃取之道,尤为高明。这一局,顾某受教了。”
虽有些失落,但风度犹在。
抬头看向秦浩然,眼神复杂,有佩服,也有一丝不甘。
秦浩然并无丝毫得色,起身拱手:“顾兄承让,是弟侥幸。顾兄中盘打入的锐利,布局的宏大,弟受益匪浅。”
又应其他两位江南学子之邀,各下一局,一胜一和。
其棋力之扎实,计算之深远,气度之从容,令观者暗自点头。
江南学子虽重文采风流,但对真正有才学、有实力之人,倒也认可。
经此一役,他们对秦浩然的态度,少了几分因地域而生的隐约轻视,多了几分基于实力的尊重。
之后,亭内气氛缓和许多。
众人又兴起吟诗联句,以“春水”“棋枰”为题,限韵赋诗。
所作诗句虽未必字字珠玑,倒也清新可读,意境不俗。
秦浩然也依韵和了一首《纹枰吟》,平实工稳,不见锋芒,却贴合场景。
纹楸一局定方圆,玉子敲残午后天。
黑白阴阳分昼夜,纵横经纬定坤乾。
星罗暗布玄机藏,势逆难回劫火燃。
输赢过眼皆尘事,留与清谈付岁年。(自己瞎写的,勿喷哈)
江南学子们渐渐将其纳入了文雅交谈的圈子,虽未必引为知己,但至少视为可以平等交流的同道。
一日课后,秦浩然主动寻到韦崇山,邀其到住处小坐。
秦禾旺沏上来叶,摆上几样简单茶点。
两人对坐,秦浩然开门见山:“韦兄前日所言广西土司与流官治理之难,弟反复思之,深觉其中关节错综。不知可否再详述一二?”
韦崇山见他是真心求教,便也不藏私,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侃侃而谈:
“秦兄既有兴趣,我便多说几句。这土司制度,说起来是‘以夷制夷’,但历朝历代,皆是双刃剑。
土司世袭其地,世领其民,形同国中之国。朝廷设流官监理,往往政令难出衙署。
土司惧流官夺其权,流官嫌土司碍其政,互相猜忌,好事难成,坏事推诿。”
想了想,又低声说道:“更有甚者,有些土司暗中扩张势力,欺凌弱小部族,引发仇杀械斗,动辄伤亡数十上百人。流官欲管,手中无兵。请兵弹压,又恐激起更大变乱。此中分寸拿捏,何其难也!”
秦浩然听得入神,不时提问:“朝廷对土司承袭,不是有考核册封之制吗?”
韦崇山苦笑:“有是有,但山高皇帝远,考核往往流于形式。除非闹出大乱子,朝廷一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再者,广西地瘠民贫,赋税本就不多,朝廷派驻的流官,薪俸微薄,许多人不愿久任,或心思不在政务,只求平安度过任期,更谈不上用心治理了。”
秦浩然若有所思,结合前世一些粗浅的政治学、社会学观念,试着提出新角度:
“或许,除了威逼与怀柔,还可尝试‘利益绑定’?
比如,引导土司参与一些有利可图的营生,如开采山中矿产、经营边贸市集,使其利益与朝廷、与地方安定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