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交流的学子,带着各自的行囊与收获,陆续踏上了归程,以备后年会试。
临别前,多有互赠诗文、交换名帖者。
秦浩然也与其中不少谈得来的人留下了联系地址,尤与广西韦崇山、江南顾梦圭,棋局之后,两人关系缓和不少,以及几位北直隶、关中的务实派学子,约定日后书信往来,切磋学问。
这些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思想碰撞,大大拓宽了秦浩然的视野,也让其对天下二字,有了远比书本上更复杂的认知。
就在秦浩然梳理这半年所得时,一个从沔阳传来的消息。
恩师罗砚辰,因去岁主持湖广抗旱治蝗,尤其是成功推行《防蝗救荒疏》之功,其沔阳府未有流民泛滥,经吏部考核,政绩卓异,擢升为湖广布政使司参政,秩从三品!
此乃地方大员,分管湖广一省粮储、屯田、驿传等要务,权势地位与一府知府已不可同日而语。
消息传到书院,自然引起一阵议论。
许多学子都知晓秦浩然与罗参政的渊源,纷纷前来道贺,言语间不乏羡慕与攀附之意。
秦浩然一一淡然应对,心中却思忖着该如何表示。
直接备厚礼登门祝贺?显得太过功利。装作不知?又于礼不合,更显得凉薄。
思前想后,决定还是以弟子身份,低调前往拜见,重在情谊,而非礼物。
这日午后,秦浩然只带着秦禾旺,雇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前往位于武昌城东南隅的布政使司衙署。
参政官署便在衙署东侧,门庭自然比府衙更为森严。
秦浩然递上名帖,心中并无把握是否能见到恩师。
门房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楚贤书院举人秦浩然”,起初神色平淡,待看到籍贯“沔阳府景陵县”时,眉头微动,又仔细打量了秦浩然一番,忽然露出恍然之色,态度立刻躬敬起来:“原来是秦举人!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过片刻,那门房便快步返回,侧身引路:“秦举人,大人正在书房,请您过去。”
穿过重重仪门、回廊,来到一处清幽院落。
院中植有数竿翠竹,一座小小的假山鱼池,显得雅致而不奢华。
书房门开着,罗砚辰正负手站在书案前,看着墙上新挂的一幅《湖广水利舆图》。
一年不见,恩师的官服已换了绯色孔雀补子,头戴乌纱,腰束金带。
秦浩然在门外整衣,行礼道:“学生秦浩然,拜见恩师。”
罗砚辰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浩然来了,不必多礼,进来吧。”
秦浩然步入书房。
书房陈设简洁,除了满架书籍卷宗,便是那张宽大的书案,案头堆着高高的文书,砚台中墨迹未干,显然主人刚刚还在处理公务。
罗砚辰自己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书院课业如何?游学交流,可有收获?”
秦浩然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回恩师,课业不敢懈迨。此次与各省学子交流,获益良多。江南文采,广西实务,关中雄辩,齐鲁持重…各有千秋,让学生深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罗参政点头:“恩,有此见识便好。不固步自封,方能进步。你那份沉稳持重的性子,我很放心。在沉淀几年,再参加会试。”
“学生知晓,经义、策论,皆不敢偏废。尤其策论,学生牢记恩师与各位师长教悔,力求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罗砚辰眼中闪过赞许,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近年来,朝中‘清流’与‘实务’之争日渐明显。你文章立论,当把握分寸,既要体现经世济民之志,又不可过于激切,授人以柄。”
秦浩然肃然道:“学生谨记恩师教悔。”
罗砚辰看着他,目光中有期许:“浩然,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从沔阳献策,到书院苦读,心性、才学,皆属上乘。如今我虽调任省垣,但你若有学业疑难,或有何难处,可直接来寻我。”
秦浩然起身再拜:“恩师提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厚望。”
罗砚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询问了些柳塘村近况、族中事务。
秦浩然简略答了,提到族学、鸭铺生意等,罗砚辰听得仔细,偶尔点评一二,皆是经验之谈。
约莫谈了半个时辰,秦浩然见罗砚辰案头文书堆积,不敢再多叼扰,便起身告辞。
罗参政的擢升,固然是自身政绩使然,但也连带抬高了与他相关的所有人的分量。
这份赏识与门生情谊,是比任何厚礼都珍贵的资源。
但秦思齐更明白,越是如此,自己越要谨慎自持,努力进学,有价值才能得到持续的期许。
秦浩然没有直接回书院,而是转道去了武昌府有名的宝庆银楼。
秦浩然早在此暗自订制了一件礼物,今日正好取回。
那是一把精致小巧的金锁,正面刻着“福寿安康”,背面是祥云纹,用红绳串着,放在一个紫檀木的小匣中。这是给自己那未谋面的小侄儿(女)的见面礼。
数月后,书院放了年假,秦浩然与归心似箭的秦禾旺一同踏上了返回柳塘村的路。
尤其是秦禾旺,几乎每日都要念叨几次:
“不知春桃身子如何了。”
“孩子是男是女”
“我买的那些小玩意不知他(她)喜不喜欢”
那份即将为人父的喜悦溢于言表。
船至沔阳,两人照例去拜见了府衙新任知府(罗砚辰已升迁)及几位旧识,略作停留,便雇车赶回景陵。
沿途村庄也不再是死气沉沉,偶见炊烟,偶闻鸡犬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