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看着那蓝布包,没有立刻去接。
他自然明白秦浩然的用意。
秦禾旺虽非书院正式学子,但为人勤恳忠厚,练武天赋也不错,确实有心多教些本事。
只是书院规矩所限,他也不好太过明显。秦浩然此举,可谓考虑周全,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你倒是有心。”韩铁终于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估摸有十多两。
“既如此,我便应下。每月逢二、逢八,下午,若天气尚可,可来城西驻马坡寻我。
那里地势平缓,有片野地,可供练习。马匹…我先寻一匹温顺的给你用。禾旺的骑射,我自会一同教导。”
秦浩然大喜,行礼:“谢教习!”
“先别谢得太早。骑马不是读书,摔疼了,可没处说理去。”
二月初二,下午。
秦浩然与秦禾旺一同前往城西驻马坡。
出城西行约三四里,地势渐平,一片略显荒芜的草坡展现在眼前。
枯草间已有点点新绿冒头,远处可见零星的树木和一道低矮的土垣,据说曾是前朝屯兵的校场旧址,如今人迹罕至,倒成了练习骑射的好地方。
韩铁早已等在那里,身旁牵着两匹马。
一匹是常见的褐色驽马,个头中等,体型略显瘦削,但眼神温顺,正低头啃着刚冒芽的草尖。
另一匹则是青黑色,骨架更大,四肢修长有力,马尾不时甩动,显得精神许多,秦禾旺立刻跑上前,抚摸着它的脖子。
韩铁指了指那匹褐马,对秦浩然道:“这匹褐色的叫老黄,年纪不小了,性子最是温和,脚力一般,但胜在稳当,初学最合适。”
“这匹青骢是驿马退役下来的,还有些烈性,但跑起来稳,适合禾旺现在学骑射。”
走到老黄身边,开始讲解最基础的要点:“上马之前,先要与马亲近,让它熟悉你的气味。从侧前方接近,动作要缓,让它看见你。”
韩教习示范着轻轻抚摸马颈,“上马时,左手握缰绳与马鬃,左脚踩镫,右手扶鞍,用力一蹬,右腿跨过…注意,身子要轻,不要重重砸在马背上。”
秦浩然仔细看着,默默记下每一个步骤。
轮到他自己时,按照韩铁的指示,缓步靠近老黄。
马儿转过头,温润的大眼睛看了看他,打了个响鼻,并未躲避。
秦浩然学着韩铁的样子抚摸它的脖颈,能感受到其下肌肉的微微颤动。
韩教习低喝:“上!”
秦浩然左脚踩入马镫,左手抓紧,右手一按马鞍,腰腿用力,动作有些生涩,甚至跟跄了一下,但终究是成功地翻身上了马背。
视野陡然升高,地面似乎远了,下意识地夹紧了腿,身体有些僵硬。
韩铁的声音在下方响起:“放松!腰背挺直,但不要僵!目视前方,手握缰绳,但不要死拽!感受马的节奏,它走,你随着它轻轻起伏,不要跟它对着干!”
秦禾旺早已利落地骑上了青骢,在韩铁的示意下,轻轻一夹马腹,青骢便小跑起来,绕着草坡转圈,虽然姿势还有些生硬,但已是有模有样。
禾旺去年便开始断续学习,如今只是在韩铁指导下巩固并开始尝试马上开弓。
秦浩然则骑着老黄,在韩铁的牵引下,慢慢踱步。
最初几步,秦浩然全身紧绷,生怕掉下来。
但老黄果然温顺,步子又慢又稳。
渐渐地,开始尝试放松肩膀,跟随马背那规律而柔和的起伏节奏。
春风拂面,视野开阔,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慢慢滋生。
“不错,有点样子了。”
韩铁松开了手,让老黄自己慢走:“自己试着控制方向,轻轻拉缰绳,向左,向右…对,就这样,幅度要小。”
整个下午,秦浩然就在这慢走、转向、停止、再起步的简单重复中度过。
大腿内侧很快被磨得发热发痛,腰背也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酸涩。
秦禾旺则在另一片局域,练习策马小跑和基本的马上控缰技巧,为骑射打基础。
韩铁穿梭其间,时而纠正秦浩然的姿势,时而指点秦禾旺如何利用腰腿力量在马上保持稳定。
日落西山时,两人都已汗流浃背。
下马时,秦浩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
秦禾旺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满是兴奋。
“第一次能这样,还算凑合。回去用热水敷敷腿,不然明天有你受的。初十下午,继续。”
自此,每月逢二、逢八的下午,只要天气允许,驻马坡便成了秦浩然和秦禾旺的固定课堂。
学习骑马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从慢走到快走,从小跑到控马疾驰,摔跤是难免的。
秦浩然第三次练习小跑时,老黄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兔惊了一下,猛地加速,他措手不及,被甩落马下,幸亏落地时顺势滚了几圈,只是沾了一身泥土,手臂擦破点皮。
韩铁只是冷冷道:“记住这次颠簸的感觉,下次提前预判,夹紧腿,重心压低。”
秦禾旺学骑射时,也曾因控马不稳,射出的箭歪得离谱,捡回箭继续练习。
秦浩然渐渐熟悉了老黄的脾性,能在小跑中保持平衡,甚至尝试简单的转弯和停驻。
秦禾旺的进步则更为显著。
他本就身强力壮,又有扎实的步射功底(六十步至八十步距离,十箭能中七八箭),在适应了马背颠簸后,骑射技艺提升很快。
到了三月中,他已能在青骢小跑中开弓,二十步内射中箭靶的概率大大提高。韩铁偶尔会微微颔首,眼中露出难得的赞许。
韩教习也会在练习之馀,讲些军旅中关于马匹养护,野外辨识方向,甚至简单战阵配合的常识。
这些知识,看似与科举无关,却让秦浩然兄弟二人大开眼界,对武与戎有了更真切的认识。
与此同时,书院内的课业,秦浩然亦未敢有丝毫松懈。
经义需日日温习,策论要时时揣摩,与师长同窗的学问切磋也照常进行。
动静之间,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与平衡。
四月暮春,草长莺飞。
这一日练习间隙,秦浩然骑着已颇为驯熟的老黄,驻马坡顶,眺望远处武昌城的轮廓与滔滔江水。
春风浩荡,吹动他的衣袍与额发。
身下马儿打着响鼻,悠闲地踩着蹄子。
一种潦阔而自由的感觉,充溢胸间。
秦禾旺策马来到他身边,黝黑的脸上带着笑:“浩然,感觉如何?”
秦浩然深吸一口气:“很好。天地很大。”
韩铁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忽然道:“骑马,不只是个本事。马背上,你能看到更远的路,也能想清楚更多事。读书人,多看看脚下以外的天地,没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