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信还附了几篇今科会试中被评为优秀的程文,供秦浩然参考揣摩。
秦浩然正坐在窗前,就着秋日午后的暖阳,仔细阅读这些代表着当今科举最高水准的文章,沉浸在与这些无形对手的隔空较量之中。
忽听院门被轻轻叩响,秦禾旺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弓,快步去应门。
片刻后回来,秦禾旺回来通报:“浩然,是周永…还有何溪亭,他们回来了。”
秦浩然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整了整衣襟:“请他们进来吧。”
门帘掀起,周永与何溪亭先后低头走入。
不过是一年多的光景,两人却仿佛变了个人,身上再不见当初离院赴考时的踌躇满志,只剩下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落寞。
周永的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跳脱与神采,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沉郁,嘴角紧抿。
何溪亭的变化更甚,本就瘦削的身形仿佛又薄了一层,冬日的厚棉袍穿在他身上仍显得有些空荡,唯有一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些不甘。
他们发髻也有些松散,显然刚回到武昌不久,还未梳洗休整。
周永吐出两个字:“浩然…”
何溪亭则直接对秦浩然行礼后,便垂手站在一旁,沉默无言。
秦浩然让他们坐下,又对秦禾旺道:“哥,沏壶热茶来。”
待秦禾旺应声去了。
秦浩然没有立刻说什么安慰或同情的话,只是如常说道:“回来了,路上辛苦了。”
周永接过秦禾旺递过来的热茶,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辛苦…倒也算不上什么。舟车劳顿,总归有到头的时候。只是…只是这心里头……无颜见江东父老罢了。”
“张裕、李松启他们…也都落榜了。张裕家里…听说似乎出了点岔子,急需他回去打理,他直接回家了。李松启…好象还在外面游荡,说是要散散心,不知归期。”
何溪亭始终低着头,半晌,才开口:“让秦兄见笑了…”
秦浩然没有打断。
科举落榜,尤其是对寒窗苦读十馀载,将全部希望与家族荣辱系于一考的士子而言,不啻于一场精神世界的山崩地裂。
那份失落,自我怀疑,是外人难以真正体会的。
他们需要时间,去独自舔舐伤口,去接受挫败。
待到两人杯中的茶水续过一次,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丝,秦浩然才又开口:“张兄家学渊源,才思敏捷,溪亭兄你坚忍克苦,根基扎实,文章俱是花了心血,见了功夫的。岂能因一次考场得失,便全盘否定数年苦读、否定自身才学?”
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略一查找,便从中取出几份保存完好的文稿。
正是周永、何溪亭等人去年赴考前,与他切磋讨论时留下的文章习作。
秦浩然在后面附上了新的纸页,对这些旧作进行的重新批注与修改建议,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永兄文章向来灵动,才气外露,然有时失之轻巧,于经义根本处或可再沉潜夯实。
溪亭兄文章扎实稳厚,义理纯正,但有时过于质实。
这些是我的一些浅见,结合今科风向略作推演,未必全对,但或可供你们参详,作它山之石。”
周永与何溪亭接过那份属于自己的文稿,看着上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字迹,以及秦浩然那细致入微的批注,心中被复杂的酸楚击中。
他们没想到,在自己远赴京城,全力备考甚至失意而归的这段日子里,留在书院的秦浩然竟一直未曾忘记他们的文章,还如此用心地替他们分析、思索,甚至仿真批改。
“一次不过,便再来一次。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查漏补缺,反思精进,更进一步。”
“我的打算,诸位已知,是参加下一科,丁酉年的会试。不知二位兄台,可愿与我约定,三年之后,我们一同再赴京师?彼时心境不同,准备更足,未必不能一雪前耻,金榜题名!”
周永被这句话骤然点燃,握紧了拳头:“浩然,你说得对!一次不过算什么!跌倒了,爬起来便是!三年后,我定要卷土重来!”
转向何溪亭:“溪亭,别丧气,咱们一起!三年后,咱们结伴上京,再战一次!”
何溪亭紧紧攥着手中的文稿,只说了一个:“…好!”
那一夜,三个年轻人的书房灯火亮了很久,直到月过中天。
探讨各自文章的优缺点,规划接下来三年的学习路径与重点。
楚贤书院随着新一批游学士子的到来,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琅琅书声依旧,而在课业之馀,书院里又添了一项颇受学子欢迎的热闹活动蹴鞠。
这风雅又健身的游戏自古有之,在文人中也颇流行。
书院射圃旁的空地被平整出来,画上了界,两端竖起了风流眼(球门),成了学子们春日里舒展筋骨,较量技艺的好去处。
这日午后,春光明媚,秦浩然刚与李松遥讨论完一篇时文的破题之法,院门外便传来张裕兴冲冲的喊声。
不过半年多过去,张裕已从落榜的消沉中彻底走了出来,家中生意风波也已平息,他恢复了往日的爽朗大气,甚至更添了几分豁达。
“浩然!别整日闷头看书了!走走走,蹴鞠去!今日天气正好,场子空着呢!”张裕不由分说,拉着秦浩然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秦浩然失笑,轻轻挣脱:“张兄,我于此道实在生疏,手脚笨拙,还是你们去玩吧,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张裕却把手一摆,眼睛一瞪:“诶,浩然,此言差矣!你可别小看这蹴鞠!此戏古已有之,上至宫廷,下至市井,皆有所好。非但能活络筋骨,强健体魄,更能演练协作配合,暗合兵法之道!
《战国策》里都记载齐都临淄百姓‘无不蹴鞠’…咱们读书人,终日伏案,气血容易凝滞,正需此等游戏舒活筋骨,函养精神!岂不闻‘张弛有道,文武兼修’?只会死读书,那是书呆子!”
秦浩然被他这一番引经据典、煞有介事的说辞弄得有些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