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给些漕耗银算作运费,可那点银子,常常还克扣拖欠,就算发下来,经过层层剥皮,到船户手里,也就勉强够修补船只、支付伙计工钱。
船户们其实心里头一百个不乐意!为啥?眈误自家营生啊!运漕粮规矩多,时限紧,路上稍有损耗霉变,还得自己赔补。江上风浪险恶,沉了船更是倾家荡产。
可这是皇差,官府下了文书征调,谁敢不从?除非你背后有硬靠山。”
尤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羡慕,也有忌惮,声音压得更低:
“还真有那背景硬的,能打通关节,包下某一段航路的漕运,当个漕头或包运户。那这里头的油水,可就海了去了。他们往往自家就有船队,或者能笼络一批船户,统一从官府接下运单。
对上,他们打点好督粮官员、钞关老爷;对下,他们控制船户,压低运费,甚至还能在漕粮里做些手脚,比如掺入次米、沙土增重,或者偷偷倒卖部分好粮。
一趟下来,赚的何止十倍于普通船户。不过那也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要黑白两道通吃,要打点上下,应付四方,非一般豪强或与官场有极深勾连者不能染指。
听说有些漕头,家里护院比县衙捕快还多,气派得很。”
或许是酒意彻底上来,,陈驿卒越说越开,将多年积攒的见闻如同倒豆子般倾泻出来。
他从漕船常见的制式、大小、载量两百料的船最常见,能装百多石粮,吃水尺半。
到行船必须遵循的规矩,白日挂旗,夜晚悬灯,按序过闸,不得抢行,沿途主要钞关的分布与税率差异。
九江关抽分最重,安庆次之,芜湖又次之,再到各关卡的吏役通常如何索贿、数额几何、有何暗语切口,递上水礼是说寻常孝敬,若说请老爷吃茶,那就是有特别关节要疏通。
甚至某些关卡小头目的脾性喜好,九江关的王书办爱听小曲,安庆的李闸官好一口绍兴黄。
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
秦浩然一边凝神静听,一边在心中飞快地印证、补充、修正着自己此前从故纸堆中获得的关于漕运的知识。
许多原本模糊的概念叙述,此刻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变得清淅贯通。
那庞大的漕运体系,如同帝国躯体上一根粗壮而问题丛生的血管,每年搏动着,将南方汲取的粮食输往北方,维持着中枢的运转。
但这血管内壁附着太多积垢(利益集团),流通效率低下,沿途漏损严重(损耗与贪污),还时常有堵塞的风险(管理混乱与天灾人祸)。
陈驿卒口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正是这庞大帝国行政肌体中难以根除的痼疾与顽癣。
秦浩然由衷感慨,提起酒坛,再次为陈驿卒满上:“陈驿夫今日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这些实情,坐在书斋里读一辈子圣贤书,恐怕也难窥其万一。受益匪浅!”
而后继续询问起来:“以您看,这漕运积弊重重,百病缠身,可有什么治本的法子么?”
陈驿卒闻言,酒意似乎瞬间醒了几分。
嘿嘿干笑两声,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象拨浪鼓:“秦举人,您这可真是抬举小人,问到九天云外去了!
我一个小小驿卒,跑腿送信的,混口饭吃罢了,哪里懂这些军国大事,经世良方?
我只晓得,水至清则无鱼,这江里的泥沙沉了千百年,大家都这么糊弄着过,上头的大人们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下面办事的、跑船的能勉强糊口,也就阿弥陀佛了。
真要动刀子清理?嘿,牵扯多少人的饭碗和身家性命哪!从京里的大员,到省府州县的老爷,再到我们这些蝼蚁一样的吏役、船户,盘根错节,动一个,牵一串,难,难如登天!”
他似乎觉得话说得有些过,又缓了缓语气,补充道:“不过…小的走南闯北,耳朵里也刮进过几句风。听说朝廷里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明白的大人上过折子,提过‘改漕’、‘海运’、‘清厘积弊’这样的话头。
可雷声大,雨点小,议论一番,往往就没下文了。牵扯太大,利益太深,谁愿意去捅那个马蜂窝?难呐!”
秦浩然点点头,不再深究。
有些话题,对于陈驿卒的身份而言,能说到这个程度,已是极大的信任和坦诚。
强求更深,反而可能让对方心生戒备。
接下来的几日航程,只要天气晴好,风浪不大,秦浩然便会寻个由头,或是分享些点心,或是请教个地名典故,与陈驿卒在甲板上聊上一阵。
话题也渐渐放开,不再局限于漕运关隘。
市井百态、官府轶闻、地方灾异(某年某地大水、某处旱蝗)、江湖上的奇闻传说(水贼的兴衰、商帮的规矩),乃至各地物价的细微差别,陈驿卒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虽然未必全盘精准,却自有一种民间视角的生动与真实。
秦浩然吸收着这些来自社会各个角落的信息,修正着自己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图景。
陈驿卒对这位年轻举人的观感,也在日日交谈中悄然改变。
他见过不少读书人,有的眼高于顶,对他们这些贱役不屑一顾。
有的满口仁义道德,却迂腐不堪,不通世务。
像秦浩然这样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却能毫无架子,真心实意向他这个下等人请教,并且听得进去,记得住那些繁琐的俗务,真是头一遭。
他心中感慨,有一次趁着酒意,真心说道:“秦举人,不瞒您说,小人跑了半辈子船,见过些人物。您这样的读书人,少见。将来若是高中进士,放了实缺官,定是个能体恤下情、明辨是非,肯办实事的好官老爷。这天下,需要您这样的明白人。”
旅途漫漫,除了获取信息的交谈,自然也少不了闲适与感性的时刻。
这一日,风向略转,船速稍缓。
傍晚时分,船老大寻了一处背风的江湾下锚舶船,打算在此过夜,等次日风势转好再行。
江面如镜,倒映着漫天霞光与远处如黛的山影。
水天一色,宁静旷远,只有细微的波浪轻拍船舷的声响。
秦浩然在舱中闷了半日,见此景致,胸中忽有所感。
从行李中拿出陶埙,走到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