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警报没有响起。
宋墨涵睁开眼睛时,晨光正透过窗台上的罐头花瓶,在简陋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她侧过头,顾锦城已经不在身边——军用被褥被整齐叠成标准方块,床边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去检查矿村防御工事,午饭前回。锅里留了粥。顾”
字迹刚劲,最后一笔几乎要戳破纸背。宋墨涵忍不住微笑,起身时发现床头还放着一个东西——一枚用子弹壳重新打磨成的简易发夹,尾端刻着小小的医疗十字标志。
她拿起发夹对光细看,手工粗糙,但每道划痕都认真细致。显然是昨夜她睡着后,有人悄悄做的。
医疗站里已是一片忙碌。赵小薇正给李强换药,年轻士兵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宋医生早!”小薇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队长天没亮就去矿村了,临走前特意交代让你多睡会儿。”她眨眨眼,“新婚第一天就独守空房,队长也太不解风情了。”
宋墨涵摇头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绷带:“我来吧。李强,感觉怎么样?”
“报告宋医生,好多了!”李强努力挺直身体,却牵动伤口,脸色一白。
“别逞强。”宋墨涵检查他的包扎,手法轻柔熟练,“肋骨骨折至少要卧床四周,这是命令。”
“可我是您的护卫兵……”李强急道,“队长说了,以后医疗组外出,必须有专人保护您。”
“那你就更应该好好养伤。”宋墨涵认真为他重新固定绷带,“合格的护卫不是用蛮力,是用脑子。等你伤好了,我亲自教你战场急救和战术规避,怎么样?”
李强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真的?您愿意教我?”
“当然。”宋墨涵微笑,“不过先通过我的理论考试。”
正说着,前哨站大门传来一阵喧哗。顾锦城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村民,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一个穿军官制服的中年男子,一个背着巨大医疗箱的年轻女兵。
“墨涵,来一下。”顾锦城朝她招手,表情有些严肃。
宋墨涵快步走过去,目光扫过陌生人。中年军官肩章显示是中校,年轻女兵佩戴着医疗兵标识,但气质很特别——过于干净整洁,不像长期在前线的人。
“这位是基地派来的陈少秋中校,负责战区医疗资源协调。”顾锦城介绍,“这位是白雨晴医生,刚从中央医疗院调来,分配到我们前哨站三个月。”
白雨晴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宋医生您好!久仰您在前线的成就,很荣幸能与您共事。”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示范。
宋墨涵回以握手:“欢迎。前哨站条件艰苦,请多包涵。”
“我不怕苦。”白雨晴挺直腰板,“我在医学院的成绩是全优,战地急救课程也是满分。希望能尽快投入工作。”
陈中校咳了一声:“宋医生,顾队长,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医疗站后面的空地。陈中校开门见山:“基地对第七前哨站的新模式很关注。一个正规军前哨站与平民医疗站的深度结合,还涉及军婚特殊案例,上面希望你们能总结经验。”
他顿了顿,看向宋墨涵:“特别是你,宋医生。作为没有军籍却担任军事医疗岗位的首例,你的工作将直接影响后续相关政策。”
“我会做好本职工作。”宋墨涵平静道。
“不止如此。”陈中校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三个月后,战区将举行首次战地医疗技能大赛,各前哨站都要派代表参加。基地决定,由你代表第七前哨站出战。”
顾锦城眉头微皱:“她现在任务很重……”
“这是命令,也是机会。”陈中校看向宋墨涵,“如果你能在比赛中取得名次,正式授予军衔的程序会顺利很多。这对你,对顾队长,对整个前哨站都有好处。”
宋墨涵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我接受。”
“好。”陈中校表情缓和了些,“白医生是来协助你的,她理论知识扎实,可以帮你分担日常工作,让你有时间准备比赛。另外——”他看向顾锦城,“矿村防御工事的加固方案,基地批了,但材料要一周后才能运到。这期间,你得多费心。”
送走陈中校后,顾锦城和宋墨涵并肩走回医疗站。
“那个白医生,”顾锦城突然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很专业,很年轻,很有冲劲。”宋墨涵客观评价,“就是太干净了,不像在战地待过。”
“我查过她的档案,确实没有前线经验。”顾锦城压低声音,“陈中校把她安排在这里,恐怕不只是协助你那么简单。你留意些。”
医疗站里,白雨晴已经主动开始工作——她正在整理药品柜,动作麻利地将药品按类别、保质期重新排列,一边做一边向赵小薇讲解标准分类法。
“战地医疗药品管理必须严格,特别是抗生素和镇痛剂,每一支都要登记。”白雨晴的声音清晰,“我在中央医疗院实习时,我们的药房连温度都要每天记录三次。”
赵小薇听得一脸茫然,看到宋墨涵进来,如释重负:“宋医生,白医生说要重建药品管理系统……”
“是个好主意。”宋墨涵走过去,看着白雨晴已经完成的部分,“不过白医生,我们这里的条件有限。药品常常断供,有时候过期药品也得谨慎使用。登记制度有,但执行要看实际情况——比如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我们没时间一支支登记。”
白雨晴抿了抿嘴:“但规范就是规范……”
“规范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束缚救人。”宋墨涵温和但坚定地说,“这样,药品管理的工作就交给你,你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制定一个可行的方案,怎么样?”
白雨晴眼睛一亮:“好!”
下午,新的伤员送来了——不是战斗负伤,而是矿村的两个孩子在玩耍时跌入废弃矿洞,摔成了骨折和擦伤。
宋墨涵主刀处理较重的那个孩子,白雨晴负责另一个。手术室里,两个医生的风格差异显露无遗。
宋墨涵动作快而准,几乎不需要助手提醒,器械在她手中如同身体延伸。她一边操作一边轻声安抚麻醉半醒的孩子:“很快就好,小男子汉要坚强。”
白雨晴则严格按照标准流程:消毒三遍、器械清点两次、每个步骤都确认无误。但她明显缺乏与儿童沟通的经验,孩子一哭她就有些慌乱。
“白医生,给他讲个故事。”宋墨涵头也不抬地说,“你喜欢的童话就行。”
“我……我不太会讲故事。”白雨晴难得露出窘态。
宋墨涵处理好手头的伤口,走过来接手:“让我来。你注意看我是怎么做的——在战地,尤其是对孩子,安抚情绪和治疗同样重要。”
她俯身到孩子耳边,声音轻柔:“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摔断过胳膊。医生给我治好后,我发现那只胳膊后来特别有力气。等你好了,肯定也能变成大力士。”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
手术结束后,白雨晴主动留下来清理器械。宋墨涵洗着手,听见年轻医生小声说:“宋医生,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
“我在学校都是第一名,但到了这里……”白雨晴低下头,“我觉得自己像个书呆子。”
宋墨涵擦干手,走到她身边:“你知道我第一次上前线时做了什么吗?见到第一个重伤员,我吐了。”
白雨晴惊讶地抬头。
“真的。”宋墨涵微笑,“理论是基础,但真正的医疗是在血肉和生死之间学会的。你有很好的基础,缺的只是时间和经历。别急。”
傍晚时分,顾锦城从矿村回来,身上沾满泥土。他一进医疗站就直奔宋墨涵的诊室,完全没注意到正在整理病历的白雨晴。
“墨涵,看我找到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株完整的植物,根须还带着泥土。
“这是……七叶兰?”宋墨涵眼睛一亮,“你在哪儿找到的?”
“矿村后山那个废弃的庙后面,有一小片。”顾锦城难得露出得意的表情,“我记得你的笔记里写过,这草药对创伤感染有奇效,但一直找不到。”
宋墨涵接过草药仔细查看:“品相很好。晒干了能用很久。”她抬头看他,眼里有光,“你专门去找的?”
“顺路。”顾锦城别过脸,耳根微红。
白雨晴在角落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病历差点掉地上。她没见过这样的顾锦城——在基地传闻中,第七前哨站的顾队长是出了名的铁血硬汉,不苟言笑,训练新兵能训哭壮汉。
可眼前的男人,会因为找到几株草药而像少年般雀跃,会因为妻子的一个眼神而耳红。
“这位是白雨晴医生,今天新来的。”宋墨涵这才想起介绍。
顾锦城瞬间恢复了平常的严肃,朝白雨晴点点头:“欢迎。有什么需要找刘振。”
晚饭时,前哨站食堂难得热闹。为了庆祝新婚——虽然迟了一天,炊事班特意加了个菜:土豆炖肉罐头,每人分到一小勺。
宋墨涵和顾锦城坐在一起,两人共用一个饭盒——这是顾锦城坚持的,说“节省清洗时间”。但所有人都看见,他把肉全都挑到了她那一边。
“你自己吃。”宋墨涵要拨回去。
“你瘦了。”顾锦城按住她的手,“接下来要准备比赛,需要营养。”
“你训练更辛苦。”
两人推让间,肉块掉在桌上。顾锦城自然地夹起来自己吃了,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白雨晴坐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她身边的赵小薇窃笑,低声说:“习惯就好,咱们队长和宋医生一直这样。”
饭后,宋墨涵要值夜班。顾锦城陪她走到医疗站门口,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差点忘了。”他摊开手掌,是一枚用弹壳和铜丝做成的小小徽章,形状是交叉的手术刀和步枪,“林致远那小子做的,说送你们的新婚礼物。”
徽章做工粗糙但别致,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宋墨涵接过,别在衣领上,和那对军衔领花并排。
“好看吗?”她问。
顾锦城看了很久,才说:“好看。”然后补充,“比他做的手雷引信强多了。”
宋墨涵笑出声。笑声中,顾锦城突然俯身,很轻很快地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晚安,宋医生。”
“晚安,顾队长。”
他转身走向哨塔方向,背影在夜色中挺拔如松。宋墨涵站在医疗站门口,手指轻轻抚过额头被吻过的地方,很久没动。
白雨晴从窗内看到这一切,手里的值班表久久没有翻页。这个战火纷飞的前哨站,这个条件简陋的医疗点,这个她原本以为只有血与死亡的地方,原来还有这样的温暖。
深夜十一点,警报突然响起——这次不是敌袭,而是求救信号:一支运输队在二十公里外遭遇源石生物袭击,伤亡情况不明。
顾锦城带领快速反应队出发前,特意来医疗站一趟。宋墨涵已经在准备急救包,两人在忙碌的士兵间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我带队去,你留守。”顾锦城说,“可能有重伤员需要立刻手术。”
“让白医生跟我一起去。”宋墨涵快速检查器械,“她需要实战经验。小薇留下值班。”
白雨晴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开始整理自己的医疗箱,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激动。
运输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厢里,宋墨涵抓紧时间给白雨晴做简报:“这种袭击通常会有撕裂伤和钝器伤,可能还有源石污染。记住,先救命再治病,先止血再清创。”
白雨晴认真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模拟缝合动作。
到达现场时,战斗已经结束。三辆运输车翻倒了两辆,护卫士兵正在清理战场。伤员有七个,最重的是个年轻司机,被压在变形的驾驶室里。
顾锦城指挥士兵用简易千斤顶顶开车门,宋墨涵跪在泥地里检查伤者。血压很低,意识模糊,左腿被卡住,有明显的开放性骨折。
“需要立刻截肢。”她冷静判断,“白医生,准备手术器械。李强,去拿血浆——小心你的肋骨!”
李强也在救援队里,闻言大声应答:“是!”
临时手术点在翻倒的车身后方,用雨布围成简陋空间。手电筒挂在车架上,光线昏暗。宋墨涵主刀,白雨晴做一助,这是年轻医生第一次参与战地截肢手术。
“手不要抖。”宋墨涵的声音平稳如常,“记住,你现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白雨晴深吸一口气,点头。
手术进行到一半时,远处突然传来枪声——漏网的源石生物去而复返。顾锦城的命令声穿透夜色:“第二小队保护医疗点!其他人跟我上!”
枪声、咆哮声、命令声交织。而在雨布围成的小小空间里,只有器械的轻微碰撞声,和宋墨涵清晰平稳的指令:
“血管钳……缝合线……白医生,你来做肌肉层缝合,就像我们下午练习的那样。”
白雨晴的手很稳。这一刻,所有的理论、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需要救治的生命,和宋墨涵那令人安心的声音。
手术成功时,天边已经泛白。伤员被抬上担架,宋墨涵脱掉染血的手套,发现白雨晴还站在原地,盯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第一次都这样。”宋墨涵递给她一瓶水,“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你今天做得很好。”
白雨晴抬起头,眼睛发红但明亮:“宋医生……谢谢您。”
回程的车上,所有人都累得东倒西歪。宋墨涵靠着车窗打盹,突然感觉肩头一沉——顾锦城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让她靠着自己休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外套披在她身上,手很轻地握住她的手。两人手上都还带着血污和消毒水味道,十指交扣时,那些痕迹混合在一起。
白雨晴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同袍”,什么是“夫妻”,什么是战火中的爱情。
那不是花前月下,不是甜言蜜语,而是血污中的牵手,是生死关头的信任,是在各自岗位上守护对方守护的一切。
运输车驶入前哨站时,朝阳正从峡谷裂缝中升起,金光洒满简陋的营地。新的一天开始了,警报可能随时响起,伤员可能随时送来。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硝烟中生根发芽。
宋墨涵下车时,衣领上的那枚自制徽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顾锦城走在她身侧,两人的影子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紧紧依偎。
白雨晴跟在后面,突然觉得,自己来这个前哨站,可能不只是一次实习或任务。
而是一堂关于生命、责任与爱的,最重要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