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队遇袭后的第三天，前哨站恢复日常节奏。
清晨六点，宋墨涵在医疗站清点昨晚送来的补给药品。白雨晴跟在她身后，拿着笔记本记录，动作比初来时麻利许多。
“盘尼西林只剩五支了。”宋墨涵皱眉，“这次补给应该送二十支的。”
“登记表上写的是二十支。”白雨晴翻看记录，“但实际箱子里的数量不对。需要向基地汇报吗？”
“报。”宋墨涵语气平静，“不过汇报前，先按实际数量调整分配方案。重伤员优先，轻伤员改用磺胺。”
“明白。”白雨晴飞快记录，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宋医生，矿村的老张早上送来了这个。”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草药，整齐分捆，每捆上还贴着小纸条，用歪扭的字迹写着药名和用途。
宋墨涵拿起一捆细看：“这是七叶兰……还有金线莲。老张怎么知道我们需要这些？”
“他说是顾队长前天去矿村时，挨家挨户问了谁家有存药。”白雨晴顿了顿，“村民听说医疗站缺药，把自家藏的都拿出来了。老张还说，等雨季过了，他们可以组织人上山采药。”
宋墨涵心头一暖，手指抚过粗糙的草药捆。那个男人总是不声不响，把事情做在前头。
“登记入库，单独存放。”她把草药递给白雨晴，“这些都是村民的心意，要用在最需要的时候。”
七点整，食堂开饭。宋墨涵刚坐下，顾锦城端着两个饭盒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新擦伤。
“手怎么了？”宋墨涵放下筷子。
“早上训练时，新兵手滑。”顾锦城毫不在意，“小伤。”
宋墨涵起身去拿医疗箱，回来时顾锦城已经把肉片都拨到了她饭盒里。她瞪他一眼，他也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空饭盒往前推了推，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还冒着热气。
“哪来的？”宋墨涵压低声音。前线粮食管控严格，红薯可是稀罕物。
“矿村老王给的谢礼，上个月你救了他孙子。”顾锦城用勺子把红薯切开，香甜气味弥漫开来，“趁热吃。”
宋墨涵掰了一半递回去：“一人一半。”
“我吃过了。”
“撒谎。”宋墨涵把红薯放进他饭盒，“你每天早上训练两小时，哪有时间吃东西。眼底都有黑影了。”
两人对视片刻，顾锦城妥协，拿起红薯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几口吃完，又把自己饭盒里的菜拨给她。
“你也瘦了。”他说。
赵小薇端着饭盒经过，看到这一幕，捂着嘴笑：“队长，宋医生，你们这样让不让人吃饭了？太齁了。”
周围几个士兵都偷笑。顾锦城面不改色，夹起自己最后一片菜叶：“赵护士，昨晚值班记录补完了？”
赵小薇吐吐舌头，赶紧溜走。
上午九点，矿村传来消息：两个矿工在清理旧巷道时突发胸闷气短，疑似有毒气泄漏。宋墨涵立即带医疗组出发，顾锦城亲自带队护卫。
矿井入口处，老张急得团团转：“宋医生！他们还在下面！我们不敢贸然进去……”
“具体情况？”宋墨涵一边戴防毒面具一边问。
“旧巷道，封闭三年了。今天是想清理出来当储藏室，才进去十分钟就出事了。”
顾锦城已经布置好警戒，走过来检查宋墨涵的装备：“我跟你下去。”
“不行，你需要指挥。”宋墨涵拒绝，“我带白医生和李强下去。你守住出口，保持通讯。”
“宋墨涵——”
“顾队长，这是我的专业判断。”宋墨涵抬头看他，眼神不容置疑，“井下情况不明，指挥官不能同时冒险。”
顾锦城下颌绷紧，最终让步：“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没消息，我就下去。”
“二十分钟。”宋墨涵调整头灯，“我们需要时间救人。”
她转身走向矿井，白雨晴和李强跟上。进入巷道前，宋墨涵回头看了一眼——顾锦城站在晨光里，身影笔直如枪，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井下阴暗潮湿，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李强走在最前，枪口压低但随时待发。白雨晴跟在宋墨涵身侧，呼吸声在防毒面具里清晰可闻。
“怕吗？”宋墨涵问。
“怕。”白雨晴诚实回答，“但更怕救不了人。”
前行五十米，巷道转弯处发现两名矿工。一人意识模糊，另一人勉强清醒，正在给同伴做胸外按压——手法笨拙，但坚持着。
宋墨涵快步上前检查：“一氧化碳中毒。白医生，准备高流量吸氧。李强，测一下这里的气体浓度。”
便携检测仪发出警报：一氧化碳浓度超标，但未到爆炸极限。
“可以短暂摘下面罩。”宋墨涵判断，“尽快转移。白医生，你负责较轻的那个，我处理重患。”
两人配合默契，十分钟将伤员固定在担架上。往外撤离时，宋墨涵脚下突然一滑——老旧巷道木板断裂，她整个人往下坠。
“宋医生！”白雨晴失声惊呼。
李强反应更快，一把抓住宋墨涵的背包带。但下坠力道太大，他肋骨伤处剧痛，手一松——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只手从上方伸来，牢牢抓住了宋墨涵的手腕。顾锦城不知何时已经下井，此刻半个身子探进破洞，手臂肌肉紧绷到极致。
“抓紧！”他声音压着喘息。
几个士兵冲过来帮忙，合力将宋墨涵拉出。她跌进顾锦城怀里，两人都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她背上颤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二十分钟到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透过面具闷闷的，“你超时三十秒。”
宋墨涵想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抱起：“伤员先走，你跟上。这是命令。”
出井时阳光刺眼。顾锦城把宋墨涵放在医疗点，转身就去指挥通风和警戒，仿佛刚才井下那一幕从未发生。只有他军装袖子上的污痕，和宋墨涵手腕上清晰的指印，证明那不是幻觉。
两个矿工经过急救转危为安。老张握着宋墨涵的手老泪纵横：“宋医生，你们是我们矿村的恩人……”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宋墨涵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寻找那个身影。
顾锦城正在井口和工兵排长说话，侧脸线条冷硬。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转头，隔着忙碌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继续说话。宋墨涵却读懂了他的意思：没事就好。
中午，医疗站来了特殊病人——不是伤员，而是矿村王婶抱着八个月大的婴儿，孩子高烧两天不退，小脸烧得通红。
“宋医生，求您看看……”王婶眼睛红肿，“矿村的赤脚大夫说怕是肺炎，可我们没有药……”
宋墨涵接过孩子检查，眉头越皱越紧：“确实有肺部感染。白医生，准备儿童剂量的抗生素。”
“可是宋医生，”白雨晴压低声音，“盘尼西林只剩四支了，按计划要留给可能的重伤员……”
“这就是重伤员。”宋墨涵声音温和但坚定，“八个月大的孩子，拖不起。”
注射治疗后，宋墨涵让王婶留下观察。傍晚孩子体温下降，开始小声啼哭——在医生听来，这是好兆头。
“今晚需要有人值班监测。”宋墨涵看着排班表，“我和白医生轮流。”
“我值。”顾锦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件军大衣。
“你明天还有训练……”
“不影响。”顾锦城走进来，很自然地把军大衣披在她肩上，“你昨晚只睡了四小时。今晚我守着，你休息。”
宋墨涵还想说什么，王婶连忙道：“宋医生，您去休息吧，我守着孩子就行……”
“你不是医务人员，需要指导。”顾锦城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到病床边，“我学过战场急救，监测生命体征没问题。”他看向宋墨涵，“这是命令，宋医生。”
又是这句。宋墨涵知道拗不过他，只好妥协：“每两小时记录一次体温和呼吸频率，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
“是。”
夜深人静，医疗站只剩仪器轻响和孩子的微弱呼吸声。宋墨涵其实没走远，她在隔壁诊室整理病历，一抬眼就能透过玻璃窗看到病房里的情景。
顾锦城坐得笔直，军帽放在膝上，目光专注地盯着病床上的孩子。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张平日里冷硬的面容显出罕见的温和。
凌晨两点，宋墨涵轻手轻脚走进去。顾锦城立刻警觉抬头，见是她，神色放松下来。
“你怎么还没睡？”
“来换班。”宋墨涵伸手试孩子额头，“退烧了。你去休息吧。”
顾锦城没动，反而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椅子前：“坐下。”
宋墨涵不明所以，依言坐下。下一秒，顾锦城竟然蹲下身，开始解她的鞋带。
“你干什么……”
“别动。”他脱下她的鞋子，手指按上她的脚踝。宋墨涵这才感觉到一阵酸痛——白天在井下扭了一下，她一直没在意。
“肿了。”顾锦城眉头紧锁，“为什么不说？”
“小伤，不碍事。”
顾锦城不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是军队配发的活血药膏。他挖出一块，在她脚踝上涂抹开，手法出乎意料地轻柔。
药膏微凉，他的掌心却很暖。宋墨涵看着这个男人蹲在自己面前，低头专注地为她揉脚，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得不像话。
“顾锦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顾锦城动作一顿，抬起头。灯光下，他眼里有细细的血丝，但目光清澈：“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抓住我。”宋墨涵微笑，“也谢谢你，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顾锦城沉默片刻，重新低下头，继续揉她的脚踝。只是耳根又悄悄红了。
“你是我妻子。”他说，声音很低，却像承诺，“我不护着你，护谁？”
揉完药，顾锦城没让她走。他挪了把椅子坐到她身边，两人肩并肩守着熟睡的孩子。凌晨四点，孩子醒了，小声哭闹。宋墨涵要起身，顾锦城按住她，自己走过去，用极生疏但小心的姿势抱起婴儿。
说来奇怪，在他怀里，孩子竟然渐渐安静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他很喜欢你。”宋墨涵轻声说。
顾锦城僵硬地抱着孩子，表情有些无措：“我……没抱过这么小的。”
“放轻松，托住他的头和背。”宋墨涵走过去指导，“对，就是这样。”
两人靠得很近，宋墨涵的手覆在顾锦城手上，共同托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婴儿发出咿呀声，伸出小手，抓住了顾锦城胸前的军衔领花。
顾锦城一动不动，生怕惊了孩子。宋墨涵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声音紧绷。
“笑你。”宋墨涵眼睛弯弯，“顾队长战场上杀伐决断，现在被个婴儿吓得不敢动。”
顾锦城想反驳，怀里的孩子却在这时打了个小哈欠，软软靠在他胸口睡着了。他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手臂调整成更舒适的姿势，就这么抱着，站成了一座温柔的雕塑。
天快亮时，王婶醒来接替。顾锦城和宋墨涵走出医疗站，晨雾弥漫，前哨站还在沉睡。
走到宿舍门口，顾锦城突然说：“等我一下。”
他跑进自己的单间，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用弹壳和旧皮带改成的简易护踝。
“戴着。”他蹲下身，亲自给她系上，“这几天别走太多路。”
护踝粗糙但结实，内侧还细心地垫了层软布。宋墨涵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突然伸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顾锦城整个人僵住。
“顾锦城。”宋墨涵说，“比赛前，教我射击吧。”
他抬头，眼里有困惑：“为什么？”
“战地医疗技能大赛，有实战救护环节，需要穿越火力封锁区。”宋墨涵认真道，“我不想拖后腿。”
顾锦城站起身，看着她：“你从不拖后腿。”顿了顿，“不过你想学，我教。每天晚饭后，靶场一小时。”
“一言为定。”
晨光渐亮，起床号响起。新的一天，有训练，有伤员，有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但在号声响起前的这一分钟，顾锦城握住了宋墨涵的手。两人手心都有薄茧，那是各自岗位留下的印记。此刻交握在一起，温暖而坚定。
“今天矿区要加固防御工事，材料下午到。”顾锦城说，“可能会很吵。”
“嗯。”宋墨涵点头，“今天要准备比赛的理论复习，还有三个复查病人。”
“午饭我给你送。”
“好。”
简单的对话，日常的交代。没有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情话都踏实。
分别前，顾锦城忽然凑近，在她嘴角飞快亲了一下。宋墨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大步离开，背影笔挺，只是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宋墨涵站在原地，手指轻触嘴角，笑了。
远处，白雨晴刚好起床，推开窗看见这一幕。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宋医生在晨光里微笑的模样，又看看顾队长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前哨站的早晨，连空气都是甜的。
硝烟会散，警报会响，伤员会来，任务永远做不完。
但有些东西，就像石缝里长出的野花，战火烧不尽，风雨摧不垮。
它们安静而固执地生长着，在每一个相视的瞬间，每一次交握的双手里，在这个残酷而温柔的世界里，生根，发芽，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