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晨训与突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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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医疗队的训练场上已经人影攒动。

宋墨涵换上了作训服,长发利落地盘在军帽下。她面前整齐列队的是十六名通过初选的战士——有经验丰富的老卫生员,也有方铭这样刚出校门的医学生,还有几名主动报名的一线战斗骨干。

“从今天开始,未来两周,每天早晨这个时间,都是我们的专项技能训练。”宋墨涵的声音清晰有力,在晨雾中传得很远,“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是医疗专业的,也有人是零基础。但在这里,所有人都从零开始——从战地急救最基础、也最重要的abc开始。”

她身后的移动黑板上,已经用粉笔画出了简洁的人体解剖示意图和急救流程图。

顾锦城站在训练场边缘的器械棚旁,手里拿着训练日程表,目光却落在场地中央那个纤瘦却挺拔的身影上。晨光勾勒出她认真的侧脸,她讲解时习惯性用右手比划动作,左手虚按在腰间——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信里读到过无数次她的描述,此刻亲眼看见,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不可思议。

“宋医生,”队伍中一名皮肤黝黑、肩章上是三级士官的老兵举手,“在边境山林环境里,如果遇到开放性气胸,没有专用器械怎么办?我们之前培训用的是正规的密封敷料,但实战中可能根本来不及拆包装。”

问题很实际,带着一线特有的粗粝感。

宋墨涵眼睛一亮,这正是她想听到的问题。她转向身后,秦雪立刻递过来一个模拟伤员用的训练模具和一套简易材料包。

“问得好。”宋墨涵跪在模具旁,动作流畅地撕开伤员的作训服,露出模拟的伤口,“没有专用敷料时,我们要学会就地取材。首先,任何相对不透气的材料都可以——塑料袋、雨衣内衬、甚至用防水布和胶带临时制作。”

她从材料包里拿出一片普通的透明塑料文件袋、一卷医用胶带、一把剪刀,动作快而稳。“注意看:塑料袋要剪成比伤口大至少三厘米的方块,边缘用胶带封贴三边,留一边不封。伤员呼气时,这一边会打开排气;吸气时,塑料片会贴合伤口,形成单向阀门。”

她边做边讲解,不到一分钟,一个简易的封闭敷料已经完成。演示完后,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专注的脸:“现在,两人一组,五分钟内完成这个操作。材料包里有替代物品,自己想办法。”

训练场上立刻忙碌起来。方铭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他的搭档正是刚才提问的老兵。老兵咧嘴一笑:“小方医生,别慌,我手糙,你指挥,咱俩配合。”

顾锦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他悄悄走近几步,在一个不打扰训练但能看清她的位置站定。宋墨涵正蹲在一个小组旁指导,她的手指灵巧地纠正着战士握剪刀的姿势,侧脸在晨光中镀着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手腕不要绷太紧,胶带要拉平,对,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顾锦城注意到,当她专注教学时,眉头会微微蹙起,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她沉浸在专业领域时特有的神情,他在总院见过一次,当时她正和导师讨论一个复杂的血管吻合方案。

“报告!”另一组突然有人举手,是个年轻的女战士,手里拿着被剪破的塑料袋,有些窘迫,“宋医生,我……我剪坏了第三个袋子了。”

宋墨涵走过去,没有责备,而是接过她手里的材料和剪刀。“你看,塑料太薄容易卷边,下剪刀时要快而准。”她放慢动作又演示了一遍,“再来一次,你可以的。”

女战士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次成功了。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谢谢宋医生!”

顾锦城看着,心里那坛酒似乎又醇了几分。她的温柔从来不是软弱,而是另一种力量——能让人在紧张时不慌乱,在失败时不气馁的力量。

七点半,晨训准时结束。战士们列队离开时,不少人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学到的技巧。

宋墨涵收拾着教具,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抬头,看见顾锦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她的军用水壶。

“喝口水。”他把水壶递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讲得很好。”

宋墨涵接过,拧开壶盖喝了一大口——是温的蜂蜜薄荷水,清甜中带着凉意。她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早上泡的,”顾锦城说得轻描淡写,“你昨天嗓子就有点哑。”

不远处正在收拾黑板的秦雪偷偷冲这边做了个“哦哟”的口型,被方铭好奇地看了一眼,赶紧正色道:“小方,把这些模具搬到器械室,安编号放好。”

“是!”方铭立刻执行,但搬着箱子经过时,还是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并肩站着的两人,脸上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羡慕的笑容。

“上午我要带三排去二号地区做野外战术拉练,”顾锦城说,“中午不一定能回来吃饭。”

“带上急救包,”宋墨涵很自然地说,“二号地区地势复杂,溪流多,提醒战士们注意防滑。另外,这个季节山蚂蝗开始活跃了,作训服袖口裤腿要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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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锦城点点头,这些细节他早已部署下去,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就是不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她。

“什么?”

“孙老爷子给的药膏,防虫的,他自己采药配的。”顾锦城顿了顿,“给你留了一盒。味道有点冲,但管用。”

宋墨涵接过,铁盒还带着他的体温。打开闻了闻,是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薄荷和不知名植物的辛辣气息。她心里一暖,抬头看他:“谢谢。你们也带了吗?”

“带了。”顾锦城看看时间,“我得走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压低声音说:“晚上回来,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宋墨涵好奇。

顾锦城却没回答,只是眼里闪过一丝难得一见的、近乎促狭的光,转身大步离开了训练场。

上午的医疗室一如既往地忙碌。宋墨涵刚处理完一个训练中扭伤脚踝的战士,正在洗手,方铭拿着一份病历过来,神情有些严肃。

“宋医生,您看看这个病例。是山下村送来的,一个十岁的男孩,高烧三天,当地卫生所用了抗生素,效果不明显。”

宋墨涵擦干手,接过病历仔细看。病程记录很简略,但有几个关键词引起了她的注意:“高热、头痛、小腿有压痛性红斑”。

“病人现在在哪?”

“还在村里,家属不愿意送县医院,说路太远,孩子折腾不起。”方铭推了推眼镜,“村里卫生所的医生是我们前哨站退伍的老兵,他拿不准,托人上山来问。”

宋墨涵沉吟片刻:“有照片吗?”

“有。”方铭从文件夹里拿出两张用手机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孩子小腿上那片暗红色的斑块,边缘不规则,中央颜色较深。

宋墨涵的眉头蹙了起来。

“宋医生,您怀疑是……”方铭小声问。

“坏死性筋膜炎不能排除,但需要现场查体确认。”宋墨涵放下照片,“更可能是蜂窝织炎并发深部感染。但无论哪种,都不能再拖了。”

她转身开始收拾出诊箱:“秦医生留守医疗室。方铭,你跟我下山一趟。带上便携式血氧仪、简易清创包,还有……”她顿了顿,“把我从总院带回来的那支广谱强效抗生素带上,以防万一。”

“是!”方铭立刻行动。

下山的路不好走,吉普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四十多分钟,才抵达那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村口已经有几个村民在张望,看到军车,一个穿着旧军装、走路微跛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宋医生!可算把您盼来了!”男人是老兵王建国,退伍后在村里开了个卫生所,“孩子情况不太好,烧得说明话了。”

宋墨涵提着出诊箱快步跟上:“带路。”

农家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孩子躺在炕上,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宋墨涵跪在炕边,轻轻掀开被子检查——小腿的感染比她预想的更严重,红斑范围扩大了,中央已经出现几个小脓点,触之烫手,孩子即使在昏睡中也因为疼痛而瑟缩。

她迅速做了检查,测了体温:398度。,心率偏快。

“王医生,你用的是什么抗生素?”宋墨涵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头孢曲松,按体重算的剂量,每天一次,用了两天。”王建国语气焦急,“第一天好像有点用,体温降了点,昨天又烧起来了。”

宋墨涵点点头,打开出诊箱。她先取了脓液做涂片,在简易显微镜下看了一眼——革兰氏阳性球菌成堆。结合临床表现,她的判断基本明确了。

“感染比较深,常规抗生素可能渗透不够。”她对王建国说,同时也是在教方铭,“这种情况下,需要考虑更换能更好渗透软组织的药物,或者加用其他协同作用的抗生素。”

她从保温箱里取出那支珍贵的进口广谱抗生素。这是她在总院参与一个多中心临床试验时获得的样品,对多种耐药菌有效,但数量有限,她一直舍不得用。

“方铭,准备做皮试。王医生,我需要热水、干净毛巾,还有,让家属准备一下,如果皮试通过,我需要在这里完成首剂静脉给药,观察至少一小时。”

“好好好,我马上准备!”王建国立刻去张罗。

皮试阴性。宋墨涵亲自配药,手法稳定地将淡黄色的药液推进孩子的静脉。整个过程,她的表情专注而沉静,只有额角微微渗出的细汗透露着紧张。

方铭在一旁协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严峻的基层急救,宋墨涵的果断和专业让他既震撼又敬佩。

给药完毕,宋墨涵没有离开。她坐在炕沿,持续监测孩子的生命体征,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体温、心率、呼吸。屋里很静,只有旧钟的滴答声和孩子的呼吸声。

一小时后,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了一点。宋墨涵再次检查小腿,红肿没有继续扩散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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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关键期,”她对守在一旁的孩子父母说,“我会留在这里观察四小时。如果体温能稳步下降,感染灶没有扩大,就说明药物起效了。但明天必须转送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

孩子母亲抹着眼泪连连点头:“谢谢军医,谢谢军医……”

宋墨涵摆摆手,继续专注地监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方铭小声问:“宋医生,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我来看着。”

“我没事。”宋墨涵看了看表,忽然想起什么,“方铭,你帮我个忙——去村里有信号的地方,给前哨站医疗室打个电话,告诉秦医生这边的情况。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如果顾队长问起,就说我在村里处理急症,会晚些回去,让他别担心。”

“是!”方铭领命出去了。

晚上七点,孩子的体温终于降到385度,意识也清醒了些,能小声说“渴”。宋墨涵松了口气,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她详细交代了后续的用药和护理注意事项,又给县医院急诊科写了转诊说明,这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王建国和村民一直送到村口,千恩万谢。

回程的车上,方铭终于忍不住问:“宋医生,您怎么判断要用哪支特殊抗生素的?涂片只能看出是革兰氏阳性菌,也可能是普通的金葡菌……”

“经验,还有排除法。”宋墨涵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普通头孢用了两天无效,感染还在进展,说明要么是耐药菌,要么是药物渗透不到感染深处。孩子的临床表现更倾向于后者——深部软组织感染。那支药的药代动力学特性更适合这种情况。”

她侧头看向方铭,语气温和下来:“今天你表现很好,冷静,配合到位。基层医疗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没有完美的条件,要靠有限的线索做出最合理的判断。”

方铭用力点头,感觉今天学到的东西比在学校一年还多。

车子驶回前哨站时,已经晚上八点半。营区里亮着零星的灯光,训练场上有夜训的队伍在跑步,口号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宋墨涵刚下车,就看见医疗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顾锦城背光而立,作训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看到她,大步走了过来。

“回来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扫过,“顺利吗?”

“嗯,孩子情况稳定了,明天转县医院。”宋墨涵说着,忽然想起早上的话,“你说晚上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顾锦城没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朝营区后山方向走去。方铭在后面看着,很识趣地抱着出诊箱溜进了医疗室。

不是去药圃的方向。顾锦城带着她绕过后山训练场,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坡。坡上有棵老松树,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个简易的、用原木搭成的长椅。

“坐。”顾锦城说。

宋墨涵坐下,长椅很稳当。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前哨站的灯火,还有远处边境线上执勤点的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缓缓扫过。

顾锦城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看看。”

宋墨涵接过,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木雕,雕的是两个并肩站立的人影,一高一矮,穿着军装,线条虽然粗犷,但神韵抓得很准。仔细看,矮的那个手里还拿着个听诊器似的物件。

“这是……”

“我刻的。”顾锦城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低沉,“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就找点事做。”

宋墨涵的手指抚过木雕上细细的刀痕,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她抬起头,在月光下看他:“刻了多久?”

“断断续续,一个月。”顾锦城顿了顿,“本来想等结婚报告批下来再给你。”

“为什么现在给?”

顾锦城转过头看她,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边境线上的星:“因为等不及了。”

很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宋墨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握紧木雕,感觉到木头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夜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是巡逻队带着军犬出发了。

“顾锦城。”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她轻声问,“你在前线,我在后方,有时候各自忙碌,有时候并肩作战。”

顾锦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和木雕一起包在掌心。

“会。”他说,“但无论在哪里,我都会回来找你。你也是。”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誓言,却比任何誓言都让宋墨涵安心。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方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值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锦城轻声说:“明天师部的工作组要来检查快速反应分队建设情况,你和我一起汇报医疗部分。”

“好。”

“汇报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暂时保密。”

宋墨涵笑了,没再追问。她知道,这个看起来冷硬的男人,心里藏着一整个春天,只对她一个人开放。

山下,前哨站的熄灯号响了。悠长的号声穿过夜色,回荡在山谷之间。

顾锦城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回去?”

宋墨涵把手放在他掌心,被他稳稳拉起来。两人并肩走下小坡,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医疗室的窗户还亮着灯,秦雪大概还在整理病历。路过药圃时,宋墨涵看见栅栏门上不知何时新挂了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两行字:

“草木知春

人间值得”

字迹是顾锦城的,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顾锦城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但有些话,本来就不需要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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