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起床号还没响,宋墨涵就醒了。
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着昨晚顾锦城说的那句话——“明天汇报完,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她猜不到。顾锦城这个人,想保密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
医疗室今天要配合师部检查,宋墨涵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秦雪已经在了,正在清点急救药品库存。
“宋医生早!”秦雪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今天师部领导要来,顾队长一早就带着人去检查训练场了。”
宋墨涵点点头,换上白大褂:“把上周的培训记录和急救演练视频准备好,重点突出针对边境地形的实战化内容。”
“放心吧,都整理好了。”秦雪递过来一份文件夹,“这是方铭昨晚加班做的数据统计表,咱们这半个月培训了四十七人次,掌握了五项基础战救技能……”
话音未落,方铭抱着一摞资料推门进来,眼镜后面挂着黑眼圈,但精神头十足:“宋医生早!我还做了个对比图表,显示培训前后战士们的急救知识掌握率提升了百分之六十三!”
宋墨涵接过资料翻看,嘴角微扬:“做得很好。一会儿汇报时,这部分由你来讲。”
“我?!”方铭惊得差点把资料掉地上。
“对,你。”宋墨涵合上文件夹,“这是你参与的工作,你最了解细节。”
上午九点,师部工作组的车队准时抵达前哨站。
带队的是师后勤部副部长,姓赵,五十来岁,身材精干,说话干脆利落。随行的还有作训科、卫生科的几个参谋。
顾锦城一身常服,肩章笔挺,站在队列前敬礼汇报时,整个人透着前线指挥官特有的锐利气质。宋墨涵站在他侧后方,白大褂里面是熨得平整的军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前哨站快速反应分队现有骨干十六人,全部完成基础战救技能培训,能够在无后援条件下独立处置三类以下战创伤……”顾锦城的声音沉稳有力,配合着大屏幕上的数据和图片,条理清晰。
轮到医疗部长汇报时,宋墨涵上前一步。她没有照着稿子念,而是从最近一次实战化演练切入,用几个具体案例说明了培训的成效。
“上周三,二班在野外拉练时发生意外摔伤,导致开放性胫腓骨骨折。当时距离前哨站五公里,通讯信号不稳定。”宋墨涵调出现场照片,“参训战士利用就地取材的树枝和携带的急救包,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了止血、固定和后送准备,为后续救治争取了关键时间。”
赵副部长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照片:“这个固定手法很专业,是谁处理的?”
“是战士李志强,入伍前是体育生,零医疗基础。”宋墨涵示意方铭,“这是我们培训前后的考核对比数据。”
方铭深吸一口气,上前操作电脑。小伙子虽然紧张,但讲起自己参与的工作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期间赵副部长问了七八个问题,从药品储备到人员轮训,从应急预案到与地方医疗机构的联动机制,宋墨涵和顾锦城一一作答。
最后,赵副部长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不错。条件有限,但工作扎实。特别是医疗这块,能把专业知识和边境实际结合到这个程度,很难得。”
检查组的车离开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顾锦城送走工作组,转身看向宋墨涵:“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去哪儿?”宋墨涵终于忍不住问。
顾锦城难得地笑了笑:“到了就知道。”
宋墨涵回宿舍换了身轻便的作训服,把头发重新扎成低马尾。走出门时,顾锦城已经等在楼下,也换了身便装,肩上背着个行军包。
“不带其他人?”宋墨涵问。
“就我们俩。”顾锦城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小背包,“走。”
他们没有开车,而是步行从后山的一条小路出发。这条路宋墨涵没走过,蜿蜒向上,穿过一片松林,越走越僻静。
四月的山林已经开始泛绿,阳光透过新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走了约莫四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隐藏在山脊后的小平台,位置很高,能俯瞰整个边境线的走向。
更让宋墨涵惊讶的是,平台中央居然有座小木屋,虽然简陋,但看起来结实整洁。
“这是……”
“我去年带人建的。”顾锦城推开木门,“执勤点太远的时候,可以临时休整。后来用不着了,就空着。”
木屋不大,十平米左右,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简易的灶台。窗户擦得很干净,窗外就是连绵的群山。
“坐。”顾锦城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饭盒,还有几个油纸包。
宋墨涵在桌边坐下,看着他变戏法似的打开油纸包——是还温着的葱花饼,几样酱菜,甚至还有两个煮鸡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宋墨涵惊讶。
“早上让炊事班留的。”顾锦城把鸡蛋剥好放进她碗里,“快吃,一会儿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饭。木屋外鸟鸣声声,风过松林,远处天际线如洗。
吃完饭,顾锦城没有收拾,而是走到床边,从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竟然是些刻刀、木料,还有几个已经完成的小木雕——有站岗的战士,有巡逻的军犬,还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山鹰。
“这些都是你刻的?”宋墨涵拿起那只山鹰,翼展的姿态极具张力。
“嗯。”顾锦城在她身边坐下,“睡不着的时候,就刻点什么。比抽烟强。”
宋墨涵看着木箱里的工具,忽然明白了他手上那些细小的伤痕是怎么来的了。
“想试试吗?”顾锦城递过来一块小木料和一把安全刻刀。
宋墨涵接过,有些笨拙地握刀。顾锦城的手从后面覆上来,调整她的手指位置:“这样握,刀尖朝外,用力要均匀……”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侧,声音低低的,带着示范动作时的轻微震动。宋墨涵的耳朵有点热,但没躲开。
“想刻什么?”他问。
宋墨涵想了想:“刻个听诊器吧。”
顾锦城低笑了一声:“好。”
在他的指导下,宋墨涵小心翼翼地动刀。木屑一点点落下,粗糙的木块渐渐有了形状。这个过程很慢,需要极大的耐心,但奇怪的是,宋墨涵一点都不觉得枯燥。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层暖金色的边。
不知过了多久,顾锦城突然开口:“墨涵。”
“嗯?”
“结婚报告,师里批了。”
宋墨涵的手一顿,刻刀在木料上划出一道轻微的斜痕。她转过头看他。
顾锦城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等这次雨季战备任务结束,我们就打申请,回家见父母,把手续办了。”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早已确定、只是按部就班推进的事情。
宋墨涵放下刻刀,木料上那个小小的听诊器已经初具雏形。她看着他,然后轻轻点头:“好。”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情话。但宋墨涵觉得,这大概就是顾锦城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了。
顾锦城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沾到的一点木屑。动作很轻,指腹有些粗糙,但温度真实。
“还想去个地方。”他说。
“还有?”
“嗯。”
顾锦城带着她继续往山顶走。路更难走了,有些地方需要他先上去,再伸手拉她。宋墨涵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那些茧子和伤痕——这是一个常年握枪、训练、干粗活的手。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他们到达了真正的山顶。
这里视野极佳,不仅能看清前哨站的全貌,还能看到边境线另一侧的山峦。更让宋墨涵惊喜的是,山顶向阳的那片坡上,竟然开满了野花——紫色的小杜鹃,黄色的野菊,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白色碎花,在春风里摇曳成一片。
“这是……”
“去年巡线时发现的。”顾锦城摘了一小束递给她,“觉得你会喜欢。”
宋墨涵接过花束,野花的香气清冽中带着甜。她抬头看向顾锦城,发现他耳根有点红——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软,又有点想笑。
“顾锦城。”
“嗯?”
“谢谢你。”
顾锦城别过脸看远处的山,但握着她的手没松。
他们在山顶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来远山的凉意和近处的花香。
下山时已是下午三点多。走到半路,顾锦城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队长,收到请回答!”是值班室的声音,带着急切。
顾锦城立刻按下通话键:“收到,请讲。”
“山下岩寨村有村民求助,说是有个采药人摔下山崖,伤势严重,村里医生处理不了,请求支援!”
宋墨涵的心一紧。
顾锦城已经切换到了指挥状态:“具体位置?伤者情况?”
“岩寨后山,鹰嘴崖附近。伤者男性,五十多岁,意识不清,有出血,右腿可能骨折。村医初步判断有内脏损伤风险。”
“通知医疗室准备出诊。我二十分钟后到前哨站。”顾锦城收起对讲机,看向宋墨涵,“能走快吗?”
“能。”宋墨涵把花束小心地放进背包,加快脚步。
回到前哨站时,秦雪和方铭已经准备好了出诊箱和担架。顾锦城迅速集结了六名战士,其中四人是参加过急救培训的骨干。
“鹰嘴崖地形复杂,车辆只能到村口,之后要徒步。”顾锦城一边检查装备一边快速部署,“一组负责开路,二组负责担架运输,宋医生负责现场急救评估。注意,那片区域有碎石滑坡风险,所有人系好安全绳。”
“是!”
吉普车在山路上疾驰。宋墨涵检查着出诊箱里的物品,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伤情和处置方案。
岩寨是个比昨天去的村子更偏僻的寨子,位于两山之间的峡谷地带。车子在村口停下时,已经有个年轻小伙子等在那里,急得满头大汗。
“军医!快!我阿爸他……”小伙子语无伦次。
“带路。”宋墨涵背上出诊箱,秦雪和方铭跟上。
往鹰嘴崖的路果然难走,几乎是手脚并用攀爬。顾锦城始终在宋墨涵侧前方,遇到陡峭处就伸手拉她一把,遇到碎石坡就先过去,再回头接应。
半个小时后,他们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下找到了伤者。
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右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裤子上有血迹。更危险的是,他胸前有片瘀伤,呼吸浅快,嘴唇发绀。
宋墨涵跪下来检查,神色凝重:“右胫腓骨开放性骨折,有活动性出血。肋骨可能骨折,怀疑有血气胸。血压测不到,脉搏细速——已经休克了。”
她迅速展开急救。止血带扎在伤口近心端,加压包扎固定骨折处,面罩给氧。顾锦城在一旁协助,动作精准到位。
“必须尽快后送,需要手术。”宋墨涵抬头,“但搬运风险太大,骨折端可能刺破血管。”
“用真空担架固定。”顾锦城果断道,“我们有带。”
真空担架展开后包裹住伤员全身,抽气后形成刚性固定,能最大限度减少搬运时的二次损伤。但即使这样,下山的路依然危险。
顾锦城亲自带队抬担架。最险的一段路,他走在前方,用安全绳牵引,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宋墨涵跟在担架旁,持续监测伤者生命体征。
走到一处近七十度的陡坡时,意外发生了。
一块松动的岩石被踩塌,抬担架的一名战士脚下打滑,担架瞬间倾斜。千钧一发之际,顾锦城用肩膀死死顶住担架一侧,另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树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稳住!”他低吼。
其他战士迅速调整站位,担架重新平衡。但宋墨涵看到,顾锦城肩上作训服的颜色深了一块——是刚才顶担架时被岩石划破的。
“你受伤了。”她低声说。
“没事。”顾锦城甚至没低头看,“继续走。”
终于把伤员安全运到村口,送上等候的救护车时,已经是傍晚六点。伤员被紧急转往县医院,宋墨涵通过电话向急诊科详细交代了伤情和已做的处置。
回程的车上,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宋墨涵靠坐在座位上,这才感觉到浑身的酸痛。
车子快到前哨站时,顾锦城突然低声说:“手。”
宋墨涵一愣,伸出手。顾锦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瓶子,往她手心倒了些药油,然后握住她的手,开始揉搓那些在攀爬时磨出的红痕。
他的动作很用力,药油辛辣的气味散开来。宋墨涵疼得抽了口气,但没缩手。
“明天会起泡。”顾锦城说,“晚上用热水敷一下。”
“你的肩膀。”宋墨涵说。
“小伤。”
回到前哨站,天已经黑透了。宋墨涵先去了医疗室,把今天用的器械清点归位,写好出诊记录。等忙完出来,看见顾锦城站在药圃边上,肩上的衣服已经换了。
“换药了吗?”她走过去。
“换了。”顾锦城转过身,手里拿着她早上背的那个小包,“这个,忘在车上了。”
宋墨涵接过,打开一看——那束野花还在,虽然有些蔫了,但香气犹存。
顾锦城看着花,又看看她,突然说:“今天……抱歉。”
“什么?”
“说好带你出去,结果……”他没说完。
宋墨涵摇摇头,从花束里挑出一朵还算完整的小白花,别在他作训服的胸袋上:“这样就好。”
作训服是深绿色的,那朵小白花别在上面,显得有点突兀,又有点奇异的和谐。
顾锦城低头看看花,又抬头看她,嘴角很轻微地扬了一下。
熄灯号响了。
“回去休息。”他说。
“你也是。”宋墨涵顿了顿,“明天我帮你换药。”
“嗯。”
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宿舍区,一个往干部楼。走了几步,宋墨涵回头,看见顾锦城还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前那朵小白花上,身影在夜色里站得笔直。
她忽然想起山顶那片野花,想起他说“等雨季战备任务结束”。
边境的雨季就快来了。那将是更严峻的考验。
但宋墨涵觉得,只要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做着该做的事,那么无论什么考验,都可以一起面对。
就像今天下山时他顶住担架的那个瞬间——不需要言语,他知道该站在哪里,她也知道该怎么做。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情了:没有太多风花雪月,却在每一次并肩作战、每一次生死救援中,一点点刻进彼此的生命里,比任何誓言都牢固。
回到宿舍,宋墨涵把那束野花插进装了水的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进来,野花在窗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看着,轻轻摸了摸其中一朵花瓣,然后开始准备明天要用的培训教案。
窗外,边境的夜寂静而深沉。远处哨塔的灯光像一颗坚定的星,亮在群山之间,亮在漫漫长夜里。
而有些感情,就像那灯光一样——不必时刻挂在嘴边,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