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阴师有个规矩,想要见亡者,不能掀开红色的盖子,他们会带着你找到最想见的人。
一旦掀开盖子,你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同时你的肉体就会死亡。
当然在那里你也不能说话,不能吃那里的东西,不能摘一花一草一木。
那是阴人的世界。
很多人因为思念自己的亲人爱人,找到了我。
我是阿阴。
我见过很多人,他们来找我的时候,留下了一大包的银钱,那是他们所有的钱。
有多有少。
这些人基本都没想回来。
我有了很多钱,也见过很多人。
我跟别人不一样的是,正常走阴人寿命并不长久。
我却活了好久好久。
年轻的面容让我跟外面格格不入,只有寨子里的人会供养我。
因为人都会死。
他们也有想见的人。
有一天寨子里来了一个带着墨镜的年轻人。
他的身边跟着两个人,他们慈爱的看着他,还对着阿阴行礼。
阿阴点头回礼。
黑瞎子挑眉,他在看着谁。
这里是他托人找到的地方。
寨子深处的竹楼。
常年缭绕着一种特殊的香火气,不是寺庙里那种肃穆的檀香,而是更沉、更钝,仿佛能渗透进木头纹理,渗入人骨髓里的味道。
跟哑巴的味道也不一样。
走阴人阿阴就住在这里。
竹楼很旧了,踩上去咯吱作响,却异常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活人常驻的烟火气。
阿阴正用一把小小的银勺,从陶罐里舀出暗红色的粉末,仔细地填入一盏莲花状的铜灯凹槽里。
动作不疾不徐,对楼下渐近的脚步声恍若未闻。
直到那脚步声停在竹帘外,带着一丝与这静谧格格不入的属于广阔草原的干燥风尘气。
阿阴没有抬头。
他点燃了铜灯,一缕青白色的烟笔直升起,然后在屋顶弥漫开来,那香气更浓了。
竹帘被轻轻掀起一角。
先踏进来的是一只沾着泥点的靴子,料子很好,但磨损得厉害。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走了进来,几乎顶到了低矮的门楣。
他戴着副老式的圆片墨镜,遮住了眼睛,嘴角习惯性地抿着,似笑非笑,但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他站在那里,像一头暂时收拢了爪牙、谨慎评估着陌生巢穴的孤狼。
阿阴这才缓缓抬眼。
很年轻的一张脸,年轻得过分,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清俊,瞳孔的颜色比常人要浅一些,看人的时候,目光像是透过一层薄冰。
他穿着简单的靛蓝土布衣服,坐在那里,周身却萦绕着一种与外貌极不相符的陈旧气息。
“外乡人,规矩懂吗。”阿阴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
黑瞎子点了点头,墨镜后的视线落在阿阴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人,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那种异常感,并非刻意营造,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沉静,冰凉。
他知道,找对地方了。
“钱我带来了,我也不会掀盖头,瞎子听话。”
说到这里黑瞎子忽然笑了一下。
银元,金叶子,这是他身上大半的积蓄。
阿阴瞥了一眼钱袋,没去动。
“不够。”
黑瞎子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
不是,那么贵啊,瞎子赚钱不够啊。
“不是钱的问题。”阿阴的指尖拂过铜灯边缘,青白的烟晃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别的东西,很沉。带着它们,路不好走,容易惊扰不该惊扰的,也容易回不来。”
黑瞎子沉默。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不干净。
草原的风沙,地下带来的阴冷腥气,还有这些年独自在生死边缘游走积攒下的无形之物,早已浸透了他的魂灵。
他抬手,慢慢摘下了墨镜。
阿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双眼睛确实异于常人,但在阿阴看来,更刺目的是缠绕在那双眼周几乎凝结成实质的黑色线,那是强烈的执念和业障,普通人看不见,在他眼里却清晰如刻。
“我必须见他们。”黑瞎子的声音低沉下去,褪去了所有伪装出来的轻松。
“我的阿布,我的额吉。我有话要问。”
他身后的空气中,那对一直默默跟随他的人虚影,似乎波动了一下,流露出深切的哀伤与担忧。
阿阴看了他很久,久到铜灯里的粉末燃下去一小截。
最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融化在袅袅青烟里。
“躺下吧。”他指着竹楼中央一块铺设着暗红色毡毯的空地,“再说一遍规矩,你听好,记到魂魄里。”
“我会带你下去。你会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地方,有路,有河,有影影绰绰的人。
你不能开口说话,一句都不能。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呼唤你的名字,都不能应,不能回头。”
“你会闻到食物的香气,甚至看到你生前最爱吃的东西摆在你面前,不能碰,不能吃。”
“路边的花,草,哪怕是一片你觉得眼熟的叶子,不能摘,不能碰。”
“跟着引路的灯走,它会带你找到你最想见的人。
记住,无论如何,不能掀开你头上的红盖子。一旦掀开,你就永远留在那儿了,上面的身子,立刻会凉。”
阿阴顿了顿,浅色的眸子锁住黑瞎子:
“在那里,哪怕有红盖子,你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你。
他们可以说话,但是你不能回答任何一句话。
你可以用眼睛看,用心去感受。仅此而已。
时间不多,香燃尽前,必须回来。”
黑瞎子重新戴好墨镜,遮住了那双泄露太多情绪的眼睛。
他走到红毡上,和衣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竟有些像草原上的葬礼。
他闭着眼,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如果我,不想回来了呢。”
阿阴正在点燃另一盏更小的、灯焰如豆的青铜灯,闻言手指停了一瞬。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但你要想清楚,留下,意味着永恒的徘徊,你不再是完整的你,他们也未必是完整的他们。而且,”
他抬眼,目光穿透了竹楼,看向寨子外连绵的群山,“你身上带着的脏东西,可能会跟着你一起留下,搅得那片地方不得安宁,甚至牵连到你相见的人。”
黑瞎子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胸膛的起伏,略微急促了一些。
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