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阴将小青铜灯放在黑瞎子的头顶前方,又在那盏莲花铜灯里加了点特殊的粉末。
烟气变得更浓了,青白中泛着一点诡异的幽蓝。
他盘坐在黑瞎子身侧,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没有任何预兆地凝出一滴血珠,不是鲜红,而是近乎黑色。
他将血珠点在小青铜灯的灯焰上。
噗一声轻响,灯焰猛地蹿高了一寸,颜色变成了冰冷的幽绿色,照亮了黑瞎子冷硬的下半张脸。
阿阴开始吟唱一种调子极其古怪的歌谣,音节拗口,忽高忽低,不像人声,倒像是风吹过古老洞穴的回响。
竹楼里的温度似乎在下降,连光线都暗淡下来,唯有那两盏灯,幽绿和青白的光芒交织,投出摇曳诡谲的影子。
黑瞎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灵魂被从躯壳里硬生生抽离出来,飞速下坠。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又像是无数人含混的悲泣呜咽。
他咬紧牙关,遵循着阿阴的告诫,不睁眼,不回应,任由那股力量拉扯着他。
下坠感戛然而止。
他感觉自己站在了实地上。
脚下是松软的、灰黑色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雾,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缺乏生气的灰白基调里。
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
前方,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雾气深处,路旁隐约可见扭曲的,没有叶子的树干,以及一丛丛颜色诡异的花草。
那盏幽绿色的小青铜灯,此刻正悬浮在他前方三尺处,静静燃烧,为他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范围。
灯光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
他抬脚,跟着灯走去。
雾气中,时不时有模糊的身影擦肩而过,有的踉跄独行,有的三五成群,却都寂静无声,面容呆滞。
他闻到过烤羊肉的浓烈香气,那味道和他记忆深处额吉手艺一模一样。
甚至看到路边一块石头上,摆着一碟他小时候最爱的奶果子。
他也看到过一朵摇曳的像血一样的花,生得极艳,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路边,仿佛在引诱他去采摘。
但他只是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用那一点疼痛提醒自己,墨镜后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点幽绿的灯火,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这里似乎没有时间的概念。
直到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条平静无声的河流,河上有一座窄窄的石桥。
青铜灯飘上了桥。
黑瞎子的脚步,在桥头顿住了。
他看见,桥的那一头,靠近河岸的地方,有两个相互依靠着站立的身影,正静静地望着他这边。
即使隔着灰雾,即使那身影有些透明,即使他们的面容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而是更年轻些的样子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阿布。额吉。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么多年,穿越草原荒漠,深入地下深渊,在枪林弹雨和诡谲阴谋中翻滚求生,支撑着他的,除了那点不甘和执念,就是记忆里逐渐模糊的温暖笑颜。
此刻,他们就在那里,那样真切地看着他。
幽绿的灯,飘到了桥中央,停下了,似乎是在等待。
黑瞎子深吸了一口这阴冷死寂的空气,踏上了石桥。
桥面湿滑,脚步声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对岸的身影。
阿布穿着他们部族过节时才穿的旧袍子,额吉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着他熟悉的那种发髻。
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怜惜。
是的,怜惜。
他们在怜惜地看着他,看着他们独自在阳世漂泊,满身伤痕的儿子。
终于,他走过了石桥,站在了他们面前,三步之遥。
这是阿阴规矩里能接近的最近距离吗。
他不知道。
他只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锈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告诉他们,他活下来了,他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的风景,也经历了无数的黑暗。
他想说,他很想他们,每一天,每一刻。
但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了墨镜的遮挡,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灰黑色的泥土上,瞬间消失不见。
额吉的虚影抬起手,似乎想替他擦去眼泪,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脸颊。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悲伤而温柔的笑容,然后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了指他的心口。
最后,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自己胸前,做了一个安息的动作。
阿布挺直了脊背,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然后指向黑瞎子,再猛地一挥,指向雾气来时的方向,那是回去的路。
他的嘴开合着,没有声音,但黑瞎子读懂了那个口型:“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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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
黑瞎子浑身都在颤抖,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还有很多话,很多疑问,很多委屈……
可是,在这一刻,在父母的注视下,那些翻涌的情绪,忽然间就哽在了胸口,堵得他生疼,却再也问不出口。
幽绿色的青铜灯,火光忽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亮度开始减弱。
时间要到了。
额吉的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连连挥手,催促他快走。
阿布也再次坚定地指向来路。
黑瞎子知道,他必须走了。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们,仿佛要将他们的身影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跪了下来,朝着他们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磕下去,都沉重无比。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冰冷的水迹。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着来时的石桥走去,走向那盏催促的幽灯。
黑瞎子知道,他必须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温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走上石桥,重新没入灰雾之中。
黑瞎子跟着摇曳的灯火,在浓雾里穿行。
当他感觉灵魂再次被拉扯向上,猛地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竹楼陈旧的天花板,鼻腔里充斥着那特殊的香火气。
头顶的小青铜灯已经熄灭。
莲花铜灯里的粉末也即将燃尽,青白色的烟细若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