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麒麟跟着灯走。
雾气中形形色色的影子和诱惑,对他而言仿佛不存在。
他的目光只追随着那点幽绿,墨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不知道走了多久,比黑瞎子那次久得多。
幽绿的灯火始终没有停下,但也始终没有抵达某个明确的目的地。
就在阿阴在上面感应到青铜灯油即将耗尽,考虑是否要强行召回时,前方的雾气,忽然起了变化。
那不再是均匀的灰白,而是夹杂了星星点点的、仿佛冰晶折射般的微光。
气温骤降,连雾气都似乎要被冻结。
脚下松软的泥土变成了坚硬的冻土,覆盖着薄霜。
幽绿的灯火猛地明亮了一瞬,然后朝着一片隐约可见的隆起的雪坡方向加速飘去。
张麒麟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冰雪之域,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极细微的涟漪漾开。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按向自己的左胸口,那个纹着麒麟的位置下方。
灯火停在雪坡前。
那里,并没有桥,也没有清晰的身影。
只有一个浅浅的,被冰雪半掩的凹坑,像是曾经有人长久地跪坐于此。
凹坑的边缘,凝结着两团极其黯淡的光晕。
光晕非常微弱,形态模糊,勉强能辨出一团稍显柔和,一团则更为冷硬些。
它们相互依偎,静静地停留在那里,仿佛已与这片永恒的冻土化为一体。
不再移动,不再有波澜,也几乎没有了通常魂灵应有的意识波动。
它们太弱了,弱到几乎无法被感知为独立的存在,更像是两缕即将彻底散去的执念。
凭借着彼此依靠和这片特殊地域的寒冷,才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轮廓。
张麒麟一步一步走到凹坑边缘,停下。
幽绿的灯火在他肩头跳跃,映亮了他冰雪般剔透又漠然的侧脸。
他看到了。
或者说,他感知到了。
那柔和的光晕里,有属于母亲的气息。
不是具体容貌,而是一种温暖的、悲伤的、带着无尽怜爱的感觉,如同雪山缝隙里一缕快要消失的阳光。
那冷硬的光晕里,则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决绝、守护,以及深深的疲惫。
没有声音,没有形象,甚至没有清晰的意识传递。
只有这两团微弱到极致的光,和他胸腔里那颗缓慢跳动、却莫名揪紧的心脏。
张麒麟沉默地,缓缓地跪了下来,就在那冰雪凹坑的边缘,朝着那两团微光。
他没有磕头,只是那么静静地跪着,背脊挺直,像雪坡上另一块沉默的石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
幽绿的灯火开始不安地闪烁,越来越急。
他该走了。
规矩如此,香将燃尽。
张麒麟看着那两团光,许久,许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阿阴未曾明确禁止,却也超出寻常相见范畴的事。
阿阴叹气,他就知道,算了,也就他能做到了。
别人真的做不到。
他抬起右手,不是去触碰那光晕,而是并指如刀,在自己左手掌心,极快、极深地划了一下。
黑瞎子要是在,一定会生气的。
他养的哑巴又在伤害自己。
不过如果是父母的话,他也是会愿意的。
张麒麟的手没有鲜血流出,可是他的掌心出现一道金红色泽的痕迹。
那是他自身极其精纯的生命力与血脉力量的显化,在这至阴之地,显得格外夺目。
他将那只带着灼痕的手,悬停在两团微弱光晕的上方,很近,很近。
温暖的金红色辉光,如同微型的篝火,柔柔地洒落在那两团即将熄灭的光晕上。
奇迹般地,那两团光晕微微凝实了那么一瞬。
柔和的光晕轻轻摇曳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冷硬的光晕边缘,似乎也稍稍软化。
可是依然没有声音,没有成型的意识交流。
但张麒麟仿佛听到了。
是释然。
是欣慰。
是不必挂念,好好活着。
还有属于母亲的保重和属于父亲的往前走。
幽绿灯火猛地暗了一下,催促已到极限。
张麒麟收回了手,掌心的灼痕迅速黯淡。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团光晕,站起身,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只是一滴冰凉剔透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
在下坠过程中,冻结成一颗微小的冰晶,掉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回归的过程顺畅。
当他重新感受到竹楼红毡的粗糙触感,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阿阴略带探究的眼神。
张麒麟缓缓坐起。
他的脸色从红润到苍白。
唇上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力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左手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见到了。”
阿阴的问话让张麒麟回神。
他点了点头。
张麒麟看向阿阴:“他们在等我,一直一直在等我,对吗。”
“嗯。”
阿阴也很惊讶
“他们本来该消散的,有了你的帮助,他们会一点点好起来,以后可以投胎了。
有很多有执念的阴魂不愿意投胎,在下面就会消耗他们的本源。
你要是想帮他们,以后多做点好事,帮助好人。
当然在此之前,先看看你的眼睛,毕竟你的眼光并不太好。”
还有脑子也不行这种话,阿阴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觉得自己很委婉了。
张麒麟:。。。。
悲伤难过的张麒麟一下子觉得眼前的人很讨厌很讨厌,他是他见过最不会讲话的人。
不过想到以后还要阿阴帮忙,张麒麟抿唇没有反驳。
他不傻。
张麒麟支撑着站起来,身形微微晃了晃,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看向阿阴。
“谢谢。”他说的很认真。
然后,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竹几上。
里面不是钱,是几块品相极好温润如脂的古老玉佩,还有一小截看不出材质的黑色香料。
阿阴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以后还得干活呢。
张麒麟转身走向竹帘,黑瞎子已经在等他了。
在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会活着。”
不会让他们担心。
然后,他掀开竹帘,走进了外面灿烂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黑瞎子与他并肩行走,不过那手抓着哑巴的肩膀,支撑着哑巴不要倒下来。
竹楼内,阿阴走到窗边,望着他们远去,直至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回身,看向竹几上那几块古玉和香料,又看了看那盏已然冰冷的小青铜灯。
灯身上,残留着属于冰雪和金红色暖意的矛盾气息。
他走到红毡旁,蹲下身,手指拂过张麒麟刚才躺过的地方。
阿阴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大功德之人。
历劫果然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