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离开狐媚儿洞府后，收敛全身妖气，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土黄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掠过黑风峡谷上空。
峡谷中残留的煞气与血腥味在夜风中飘散，他不敢停留，全力催动遁术，朝着人族据点方向潜行。
百来里路，对三阶妖兽而言不过盏茶工夫，但牛二却花了近半个时辰——他绕开所有可能的巡逻路线，避开那些仍残留着战斗痕迹的局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终于，他在距离黑风峡人族据点十馀里外的一片枯木林中落下身形。
这片林子被人妖两族大战波及引发过大火，此刻焦黑的树干如鬼爪般伸向夜空，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烬与枯叶，踩上去悄然无声。
林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牛二选了一处背风的凹陷处，盘膝坐下，静静等待。
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过半，东方天际忽然亮起一点微芒。
那光芒初时极淡，如同遥远星辰，但转瞬之间便已破空而至——剑光呈青碧之色，锋芒内敛，却自有一股斩破夜空的凌厉。
牛二心头一紧，连忙起身。
剑光在枯木林上空略一盘旋，随即如流星坠地般直落而下！
“唰——”
枯叶纷飞，焦黑的树干表面被无形压力碾出细密裂纹。
牛二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每退一步都在灰烬中留下乌黑的脚印。
他脸色发白，周身妖力本能地运转起来，又在最后一刻强行压制下去——不能反抗，至少现在不能。
剑光收敛，显出一道灰袍身影。
张远山负手立于三丈之外，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牛妖。
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牛二闻言，腰板瞬间挺得笔直——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面对人族修士，他竟下意识地表现出顺从姿态。
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开口：
“前辈放心，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远山的脸色，继续道：
“三日后，牛大力便会亲自率领大部妖族进攻黑风峡东侧的断崖口。届时他必会身先士卒，以振士气。”
说到此处，牛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蚀骨散我已经备好，明日便会找机会混入他的血精露中。此毒服下后无恙，但一旦全力催动妖力，便会侵蚀骨骼经脉，令实力骤降。”
张远山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忽然问道：“你如何确保牛大力一定会喝下那壶血精露？”
“他每日晨起必饮，已成习惯。”
牛二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而且近期战事吃紧，他压力极大，对血精露的依赖更胜以往。我已买通他身边一名侍从，明日轮值换班时便可下手。”
林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夜风吹过枯枝，带起一片灰烬飞扬。
张远山的目光落在牛二脸上，那双眼睛很是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牛二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忍不住又补充道：
“断崖口地形狭窄，两侧山涯徒峭，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前辈可提前布下杀阵，待牛大力毒发，便可全力围杀。”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土黄色的玉简，双手奉上：
“此乃断崖口及周边三十里的详细地形图，包括几处隐秘的阵法节点——那是我族布置的预警阵法，前辈布阵时需避开这些位置。”
张远山接过玉简，神识扫入其中。
玉简内信息详尽，山川走势、林木分布、地脉灵气流转……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几处用红色小字标注的备注——“此处常有土行妖兽潜伏”、“此地妖气残留较浓……”。
这份地图的真实性，应该没有问题。
张远山收起玉简，目光重新落在牛二身上：
“三日后，具体何时？”
“辰时。”
牛二回答得毫不迟疑，“牛大力习惯清晨用膳后出征，从驻地到断崖口加之中途磨蹭的时间。抵达时正好是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天色已明，正是一日之中阳气渐盛之时。
对妖族而言，这个时辰并非最佳作战时间——牛大力选择此时进攻，显然是想打人族一个措手不及。
张远山心中快速盘算。
辰时三刻，黑风峡据点的巡逻队伍正好换班，守备会有空档期。
若妖族此时突袭，确实可能造成混乱。
“你倒是算计得仔细。”张远山淡淡道。
牛二干笑一声：“事关身家性命，不敢不细。”
他说着，抬头看向张远山，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忐忑：
“前辈……届时还望能做好准备，莫要失手了。”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但其中蕴含的担忧却再明显不过。
牛二心里其实没底。
张远山是金丹中期剑修不假，剑修的攻击力冠绝同阶也不假。
可牛大力是蛮牛一族族长，三阶中期大妖，肉身强度在同阶妖族中都属顶尖。
蛮牛一族是出了名的皮糙肉厚，天赋神通“震地”更是范围极大、威力恐怖。
在同阶对战之中，蛮牛一族的肉身比人族修士强上十数倍，这是血脉带来的先天优势。
虽然他们一族会的天赋法术不多，但就凭借那副强悍肉身，配合少数几门天赋神通，也足以与手持大量法宝、符录的人族金丹修士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风。
更何况，牛大力征战数百年，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绝非易与之辈。
若是张远山没能一击必杀，让牛大力逃回妖族大军之中……那后果，牛二想都不敢想。
张远山听到牛二的询问，沉默了好一会。
枯木林中只有风声呜咽。
击杀牛大力，他心里同样没底。
事实上，这半个月来，他早已暗中将黑风峡据点的大部分修士抽调走了——以“轮换休整”、“支持其他战线”等名义，将超过四千名修士分批调离。
如今的黑风峡据点，满打满算也只剩下千人左右。
这个数字，牛二不知道，妖族也不知道。
张远山不会说，也不能说。
黑风峡据点注定会失守——这是早就定下的策略。
以空间换时间，以据点消耗妖族有生力量，同时为后方布置第二道防线争取时间。
可这个“注定失守”，必须是有价值的失守。
若能在失守前，换掉妖族一员大将，那便是大功一件。
可若是计划失败，牛大力没死，黑风峡却丢了……
张远山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这口锅，他就得背。
而且会背得很惨——临阵调离守军、私纵妖族、作战失利……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你若成功下了毒，那自然是有把握将他击杀的。”
张远山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蚀骨散的药效，你我都清楚。再加之我提前布下的杀阵，配合三名金丹初期修士围杀……成功率在七成以上。”
他说的是实话。
为了这次围杀，他不仅暗中调离了普通修士，还特意从后方请来了三位交好的金丹初期道友。
四人联手，便是全盛时期的牛大力也有把握击杀，何况是中毒之后？
牛二闻言，心中稍定。
但张远山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一僵。
“若是没有下毒成功……”
张远山缓缓抬眼，目光如剑般刺向牛二：
“那我就找机会，先把你杀了。”
牛二听闻打了个哆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毫不怀疑——这剑修若是没能将大哥杀掉，是真会来杀他的。
不，甚至不需要“没能杀掉”，只要计划出现任何纰漏，让张远山觉得有风险，他都可能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前、前辈说笑了……”
牛二干涩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蚀骨散之事，绝不会有失。我、我以性命担保！”
“你的性命，不值钱。”
张远山淡淡道：“我要的是牛大力的命。你若做不到，你的命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牛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低下头，咬牙道：
“晚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