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团的运转逐渐步入正轨,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器械,在压抑的平静中积蓄着力量。批量培育的腐生灵植开始显露出成效,执法堂弟子们手持制式藤盾,操练时步伐统一,隐隐有了几分正规军伍的气息。矿坑内外,一种秩序井然的忙碌取代了往日的惶惑。然而,这片看似稳固的平静,很快就被来自荒原深处的不速之客打破。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可能压下雨水。外围警戒的铁棘草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负责哨戒的弟子立刻吹响了代表不明身份者接近的竹哨。尖锐的哨音划破营地的宁静,执法堂的巡逻队迅速反应,在铁山的亲自带领下,扼守住了矿坑入口的关键位置。
来者人数不多,仅有三人。但他们诡异的形貌,却让见惯了荒原残酷的教团弟子们也感到一阵寒意。为首之人,身形干瘦矮小,裹在一件宽大、沾满不明污渍的灰褐色斗篷里,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木质面具,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铄、却又带着一丝死气的眼睛。他手中并未持有兵刃,而是拄着一根顶端镶崁着惨白色骷髅头的扭曲手杖。
在他身后,跟着两具“人形之物”。它们步履蹒跚,动作僵硬,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眼神空洞无物,分明是两具经过炼制的尸傀!其中一具尸傀的胸腔甚至没有完全闭合,隐约可见里面缓慢蠕动的、暗紫色的怪异器官。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腐尸、草药和某种刺鼻矿物的诡异气味。
“尸傀宗!”铁山瞳孔微缩,握紧了手中的骨刀。尸傀宗是荒原上另一股令人忌惮的势力,其修炼法门诡异莫测,擅长操控尸体,炼制傀儡,行事风格亦正亦邪,寻常势力都不愿轻易招惹。他们此时前来,目的难测。
“止步!”铁山声若雷霆,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势混合着新近增长的煞气,形成一股无形的壁障,“此乃腐生教团禁地,来者通名!”
那戴面具的矮小使者停下脚步,骷髅手杖轻轻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并未因铁山的呵斥而动怒,反而发出一阵如同金属摩擦般的沙哑笑声:“桀桀桀……好重的煞气,好浓的腐生味道。看来传闻不虚,贵教团果然在此地站稳了脚跟。在下尸傀宗执事,阴骨道人,特来拜会叶默教主,有要事相商。”他的声音通过面具传出,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铁山眉头紧锁,对方直接点名要见教主,显然是有备而来。“教主正在闭关,不见外客。有何事,可与我说。”
阴骨道人那死气沉沉的眼珠转了转,打量着铁山以及他身后严阵以待、装备着统一藤盾的执法堂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能够感受到,这些弟子个体实力或许不算顶尖,但那股凝聚在一起的肃杀之气和与手中灵植隐隐相连的能量波动,却不容小觑。这腐生教团,比预想中恢复得更快,组织度也更高。
“铁山堂主,久仰了。”阴骨道人语气依旧平淡,“此事关系重大,关乎贵我两派未来在这荒原上的处境,甚至……关乎圣林的动向。恐怕,非叶教主亲自定夺不可。”他刻意在“圣林”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铁山心中一动,圣林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都至关重要。但他牢记叶默闭关前的嘱托,不敢擅自做主。“教主闭关前有令,一切事务由我与木叟长老暂代。阁下若无意言明来意,就请回吧。”他态度强硬,毫不退让。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阴骨道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他身后的两具尸傀发出低沉的“嗬嗬”声,空洞的眼框扫视着教团弟子,带来无形的压力。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自矿坑内传来:“铁山,请客人进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正是叶默的声音。他虽在闭关,但显然对外界的动静了如指掌。
铁山闻言,心中一凛,立刻侧身让开道路:“教主有请,阴骨道人,请!”同时眼神示意手下弟子保持警剔。
阴骨道人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了勾,拄着骷髅手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带着两具尸傀,走进了矿坑营地。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过营地的布局、防御工事以及那些正在忙碌的信徒,尤其是在看到那些批量培育的噬血花和腐叶藤墙时,目光微微停留了片刻。
叶默并未在开阔地接见他,而是选择在了灵植堂附近一间相对僻静、原本用于商议事务的石屋内。石屋内陈设简单,只有石桌石凳。叶默已然端坐于主位,脸色平静,看不出闭关的疲惫,反而气息愈发深沉内敛。木叟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阴骨道人走进石屋,两具尸傀则如同门神般守在了门外。他微微躬身,算是行礼:“尸傀宗阴骨,见过叶教主。恭喜教主击退圣林强敌,扬威荒原。”
叶默抬手虚扶:“阴骨道友不必多礼。荒原消息传得倒快。请坐。”他直接切入主题,“道友此番前来,提及圣林,不知所为何事?”
阴骨道人在叶默对面坐下,骷髅手杖横于膝上。“叶教主快人快语,那在下便直说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圣林使者陨落于此,此事绝难善了。据我宗掌握的消息,圣林内部对此事震动不小,主战之声高涨。虽然暂时未见大军调动,但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们在蕴酿更大的风暴。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一位使者那么简单了。”
叶默神色不变,淡淡地道:“哦?那依道友之见,我教团该当如何?”
“单凭贵教团一己之力,纵然有通天之能,恐也难以正面抗衡圣林这庞然大物。”阴骨道人语气带着一丝蛊惑,“荒原之上,唇亡齿寒。圣林若扫平了贵教团,下一个要清理的,恐怕就是我们这些他们眼中的‘邪魔外道’。我尸傀宗,愿与贵教团结盟,共抗圣林!”
“结盟?”叶默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如何结法?”
“互通有无,情报共享,守望相助。”阴骨道人道,“我尸傀宗可向贵教团提供关于圣林动向的详细情报,甚至……可以提供一些特殊的资源。”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门外那两具尸傀,“比如,炼制强大的战斗傀儡所需的‘内核材料’,以及控制它们的部分法门。而贵教团,只需付出一些……腐殖土,尤其是那种由修炼者转化的高质量腐殖土。这对贵教团而言,应该不算难事。”
图穷匕见!尸傀宗看中的,是腐生教团独特的分解转化能力,是那些蕴含着精纯能量的腐殖土!对他们来说,那是炼制高级尸傀的绝佳辅料甚至内核催化剂!
木叟闻言,眉头微皱。用同类的遗骸转化的资源去做交易,这触及了他的底线。
叶默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似乎在权衡利弊。石屋内只剩下那单调的敲击声,气氛有些凝滞。阴骨道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良久,叶默才缓缓开口:“道友的提议,有些意思。互通情报,确有必要。守望相助,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他话锋一转,“用腐殖土交易尸傀材料与法门,此事需从长计议。我教团初立,资源有限,腐殖土更是根基所在,不可轻动。”
他并没有完全拒绝,但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留有了馀地。“至于结盟,口说无凭。不若我们先从小处着手,譬如,定期交换一些关于圣林外围动向的基础情报,如何?若合作愉快,再谈更深不迟。”
阴骨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教主并非易于之辈,想要空手套白狼或者一次性达成深度联盟,并不现实。能创建起初步的联系和情报渠道,已经是迈出了第一步。
“教主所言甚是,是在下心急了。”阴骨道人沙哑地笑了笑,“那便依教主之意,先创建情报往来。这是我宗特有的‘骨符’,百里之内,可单向传递简短讯息。”他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刻满诡异符文的白色骨片,放在桌上。
叶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具体连络方式,由铁山堂主与道友对接。”
“好。”阴骨道人起身,“既然如此,在下便不久留了。期待与贵教团的合作。”他深深看了叶默一眼,转身带着尸傀离去。
送走阴骨道人,铁山和木叟回到石屋。铁山忍不住问道:“教主,尸傀宗狼子野心,与他们合作,岂不是与虎谋皮?”
叶默目光深邃,望向阴骨道人消失的方向:“荒原之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尸傀宗想利用我们,我们又何尝不能利用他们?圣林的情报,对我们至关重要。至于更深层的交易……待价而沽便是。眼下,稳住他们,获取情报,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也要防着他们一手。铁山,与尸傀宗的接触,由你亲自负责,务必小心。木叟,加快‘隐息草’的培育,或许将来有大用。”
尸傀宗的来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来。荒原的局势,因为腐生教团的意外崛起,正在变得更加微妙复杂。而叶默,则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布局,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深入龙潭虎穴的计划,铺垫着第一步棋。暗流,在看似平静的交易之下,涌动得愈发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