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门的“伤患营”,并非叶墨想象中的医馆药庐,而是一片位于门内边缘局域、由数十间简陋木屋构成的隔离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却也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颓败与压抑。被安置在此的,多是些从外部任务中负伤归来、或是在修炼中出了岔子的底层弟子,修为普遍不高,前途缈茫,俨然成了青木门内被遗忘的角落。
叶墨被分配到了一间靠近角落、采光昏暗的木屋。屋内除了一张硬板木床、一个蒲团和一套粗麻布制成的换洗衣物外,别无他物。对此,他并无不满,反而觉得此地清静,正合他意。
负责伤患营的是一位姓孙的老年执事,修为在破土境初期,许是常年面对这些“废人”,态度颇为敷衍。他简单查验了叶墨的临时身份牌和“伤势”,丢给他一瓶最基础的“回春散”,便不再过问。
叶墨乐得清静,每日里或是打坐调息,巩固【敛息化生术】的伪装,或是按照要求,前往营地的公共局域,服用那聊胜于无的汤药。他刻意将模拟出的生命气息维持在一种缓慢恢复、但根基受损难以寸进的状态,完美契合一个“受创落魄”的外围执事形象。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青木门虽为下院,内部却也并非一片祥和。等级森严,资源有限,欺压与倾轧无处不在,尤其是在伤患营这等地方。
叶墨的低调,并未能让他完全置身事外。他这“新来的”,又曾是“肃清堂”的外围执事(虽已失势),很快便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这日午后,叶墨正依惯例在公共局域角落,小口啜饮着那苦涩的汤药,三名身着青木门标准青袍、但衣料明显更显光鲜,神态倨傲的年轻弟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挡住了他身前本就稀疏的光线。
为首一人,身材高壮,面色红润,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修为在扎根境中期,在这伤患营中已算“高手”。叶墨认得他,名叫林浩,据说是青木门某位管事长老的远房侄孙,平日里在营中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喂,新来的,叫叶墨是吧?”林浩用下巴点了点叶墨,语气不善,“听说你以前是肃清堂的?怎么混到我们这破烂地方来了?”
叶墨放下药碗,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局促与一丝隐忍的愤懑,低声道:“林师兄……在下确是叶墨,只因前番任务失利,身受重伤,修为倒退,才被暂时安置于此。”
“任务失利?哼,我看是本事不济,丢了我们圣林的脸面!”林浩嗤笑一声,他身后的两名跟班也发出附和的笑声。
叶墨握了握拳,指节微微发白,却又无力地松开,低下头,不再言语。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似乎更助长了林浩的气焰。
“既然来了这伤患营,就要懂这儿的规矩。”林浩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叶墨,压低声音,带着威胁之意,“看你今天领的那份‘蕴灵膏’成色不错,孝敬给师兄我,往后在这营里,我罩着你,如何?”
所谓“蕴灵膏”,是伤患营每日定量配发给伤势较重弟子、用于温养经脉的低阶药膏,对于此刻伪装状态的叶墨而言,并无实际用处,但他每日都按时领取,以免引人怀疑。没想到,这竟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
叶墨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挣扎之色:“林师兄,这……这是在下的疗伤之药……”
“疗伤?”林浩不屑地打断,“就你这废了的根基,用再好的药也是浪费!拿来吧你!”说着,竟直接伸手,想要去夺叶墨放在身旁木凳上的那个盛放药膏的小玉盒。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玉盒的瞬间,叶墨看似无意地、因“惊慌”而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手臂“恰好”碰到了旁边的药碗。
“哐当!”药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了林浩裤脚一片。
“你!”林浩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扇向叶墨。
“住手!”
一声苍老的呵斥传来。只见那孙姓老执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脸色不愉地看着这边。他虽不喜管闲事,但若在营内公然斗殴,他也脱不了干系。
林浩举在半空的手僵住,狠狠瞪了叶默一眼,收回手,对着孙执事挤出一丝笑容:“孙执事,没什么,只是这新来的毛手毛脚,打翻了药碗,溅了我一身。”
孙执事浑浊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和叶墨那“徨恐”的表情,又看了看一脸蛮横的林浩,心中明了,却也只是挥了挥手,不耐道:“行了行了,都散了!打翻药碗,按规矩,扣你明日份例!林浩,你也赶紧滚蛋,别在这惹事!”
林浩悻悻地啐了一口,带着跟班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用眼神警告了叶墨一番。
孙执事看了叶墨一眼,没说什么,也背着手走了。
公共局域内其他一些远远观望的伤员,见热闹结束,也纷纷收回目光,各自忙活,只是看向叶墨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叶墨默默地蹲下身,收拾着地上的碎片,眼神低垂,无人能看清他眸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冰冷。他并非没有瞬间制服林浩的能力,左臂蕴藏的力量,足以让这纨绔子弟死上十次。但他不能。
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刻与一个底层弟子冲突,暴露实力的风险远大于收益。他需要的是融入,是观察,是获取情报,而不是引人注目。
隐忍,是此刻最好的武器。
他收拾完碎片,拿起那盒未被抢走的“蕴灵膏”,步履“蹒跚”地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恶意。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并未使用那药膏,而是开始冷静地分析。
林浩这等纨绔的出现,恰恰说明了圣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裙带关系、资源争夺无处不在。这对他而言,是坏事,也是好事。混乱,才能摸鱼。
“或许……可以从这类人身上,打开缺口?”叶墨沉吟。林浩这等角色,看似嚣张,实则头脑简单,容易利用。通过他,或许能接触到青木门内稍微高层一点的人物,或者打听到一些流言蜚语,其中未必没有关于林震、林月两派斗争的风声。
他决定,暂时维持这种受气包的形象,麻痹像林浩这样的人。同时,更加留意营地和青木门内的各种信息流动,尤其是关于资源分配、人员调动、以及上层风向的只言片语。
接下来的几日,林浩又来找过几次麻烦,或是言语嘲讽,或是试图克扣叶墨那本就微薄的配给。叶墨一律采取隐忍、退让的态度,甚至偶尔“主动”上交部分无关紧要的东西,换取暂时的安宁。他的“懦弱”形象,在伤患营中几乎深入人心。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懦弱的外表下,一双冷静的眼睛,正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收集着看似无用、却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碎片。他象一株寄生在大树上的藤蔓,看似柔弱,却已在暗中,开始编织属于自己的网络,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青木门的欺压,不过是这场潜行大戏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叶墨的隐忍,正为后续更惊心动魄的博弈,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