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默的声音打破了隔间内的凝滞气氛。
苏婉和几位执事同时转过身,目光落在叶默身上。当先一位脾气略显急躁的刘执事眉头一皱,呵斥道:“叶墨?这里没你的事,休要胡言乱语,打扰副院长诊断!”
苏婉却抬手制止了刘执事,她那双锐利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叶默,带着审视,却并无轻视。“你便是那个新晋内门,感知到凝露花地气异常的叶墨?”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正是弟子。”叶默保持着躬敬的姿态,微微垂首。
“说说看,你的‘愚见’。”苏婉言简意赅。
叶默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组织语言,带着几分不确定说道:“弟子观察这株火绒草,其火气并非自然衰竭,反倒象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堵住’了,郁结不通,导致内火自焚,灼伤自身脉络。弟子灵根有损,对能量流转不畅之处,感知或许比常人敏锐些…方才隐约感觉,其根部偏上三寸的内核局域,似乎萦绕着一丝极不协调的…‘寒意’?”
他刻意将“寒髓砂”的存在,模糊地描述为一种“寒意”和“堵塞感”,并将原因归结于自身灵根受损带来的特殊感知力。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在修真界,某些特殊体质或残缺灵根带来奇异感知的例子并非没有,勉强说得通。
“寒意?”刘执事嗤笑一声,“火绒草内核怎会有寒意?简直荒谬!”
苏婉却没有立刻否定,她眼神微凝,再次将神念探向火绒草,这次,她集中精力,仔细感知叶默所指的那个局域。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疑。之前她并未特别关注那个点,此刻经叶默提醒,仔细探查之下,果然察觉到一丝几乎被狂暴火气完全掩盖的、极其隐晦的阴寒波动!
“取‘探灵针’来。”苏婉沉声道。
立刻有执事取来一根细如牛毛、顶端镶崁着感应灵玉的长针。苏婉亲自出手,动作轻柔地将探灵针缓缓刺入叶默所说的那个位置。
当针尖触及那粒微小的寒髓砂时,探灵针顶端的灵玉骤然爆发出强烈的蓝白光芒,同时针身剧烈震颤起来!
“果然有异物!”刘执事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苏婉小心翼翼地操控灵力,如同最精密的绣花,缓缓将那粒几乎看不见的寒髓砂从火绒草内核处剥离出来。寒髓砂离体的瞬间,火绒草紊乱的气息陡然一滞,随即,原本狂暴内耗的火属性能量开始缓缓归于平顺,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焦黄卷曲的叶片,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了一些,恢复了一丝生机。
隔间内一片寂静。几位执事看向叶默的目光,彻底变了。从之前的怀疑、不耐,变成了惊讶与审视。
苏婉捏着那粒微小的寒髓砂,目光深沉地看向叶默:“你是如何感知到的?仅凭灵根受损带来的特殊感知?”她的问题直指内核。
叶默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挣扎”和“豁出去”的表情,再次躬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足够清淅:
“回副院长,弟子不敢完全隐瞒。弟子…弟子出身荒原边缘,幼时曾偶然得到过一些残缺的…关于腐生植物的记载。其中提到,某些阴寒属性的矿物,对特定类型的腐生植物有奇效,而感知这些矿物的能量残留,需要一种对能量‘滞涩’点的特殊敏锐…弟子灵根受损后,似乎意外具备了类似的能力。”
他将一切都推到了“荒原得到的残缺记载”和“灵根受损的意外”上。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能力来源,又将“腐生植物”这个敏感话题,以一种“无意中获取偏方知识”的方式抛了出来。
“腐生植物?”苏婉瞳孔微缩。圣林对腐生之道讳莫如深,视之为禁忌,一个内门弟子竟接触过相关记载?
叶默立刻补充道:“弟子深知腐生乃宗门禁忌,从未敢深入研究,只记得一些零碎旁枝末节。但弟子以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了解腐生植物的特性,或许也能反过来,找到更有效克制它们的方法。”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苏婉,“就比如,弟子记得那残缺记载中提到,大多数低阶腐生植物,其能量节点对‘烈阳草’燃烧后产生的灰烬,以及…以及硫磺之气,都极为敏感,接触后活性会大幅降低,甚至枯萎。”
他抛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甜头”——用硫磺克制低阶腐生植物。这个方法在修真界并非绝密,但圣林内部因对腐生之道的排斥,相关研究很少,基层弟子大多只知道用生命能量硬抗或用抑腐粉,效率低下。这个简单有效的方法,足以证明他“偏方”的价值。
苏婉沉默了。她看着叶默,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一个灵根受损的荒原遗民,带着些许关于腐生植物的偏门知识,拥有奇特的能量感知力…这一切听起来有些巧合,但逻辑上又勉强能自洽。更重要的是,他刚刚确实解决了一个棘手问题,并且提出了一个可能对圣林外围防御腐生侵蚀有实际效用的方法。
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苏婉心中权衡。若真是人才,因其出身和接触的知识就拒之门外,非智者所为。若能掌控得好,或许能成为一把有用的工具,尤其是在当前与林震派系明争暗斗的背景下。林月长老一向主张实用,不拘一格降人才。
“你可知,私下研究腐生之道,在圣林是何等罪名?”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叶默身体微微一颤,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徨恐,连忙道:“弟子万万不敢研究!只是幼时偶然所见,早已遗忘大半,今日见这火绒草征状奇特,情急之下才想起那模糊记载中的只言片语…弟子对宗门忠心可鉴,绝无二心!”他这番话,将自己定位成了一个偶然获得偏方、并且愿意将偏方献给宗门的“忠心”弟子。
苏婉盯着他看了许久,隔间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最终,她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淡淡道:“你的方法,我会让人去验证。若确有效果,算你一功。”她顿了顿,“至于你…暂且留在灵植培育院,协助处理一些疑难杂症。你灵根虽损,但这感知力,或有用处。”
她没有明确说接纳,但“留在灵植培育院协助”,已然是一种默许和保护。这意味着,叶默初步获得了进入这个派系外围的资格。
“谢副院长!”叶默脸上涌现出“激动”和“感激”,深深一揖。
苏婉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执事们离开,去验证硫磺克制腐生草的方法。隔间内,只剩下叶默一人。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激动的表情慢慢平复,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第一步,成功了。他成功地引起了苏婉的注意,展现出了独特价值,并以“献上克制腐生植物之法”为投名状,半只脚踏入了林月派系的圈子。
他知道,苏婉乃至林月,绝不会完全信任他。接下来的日子,他必将面临更严密的观察和试探。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在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已然荡开。
“灵植培育院…”叶默走出隔间,望向那片被柔和光晕笼罩的局域,心中默念,“希望这里,真有我想要的答案。”
风险与机遇并存。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翠玉城中浓郁的生机,也感受着那潜藏在生机之下的、无处不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