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被封印入那金色的牢笼,其疯狂的咆哮与撞击声,虽仍通过厚重的罩壁隐隐传来,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不再带有那种令人瞬间湮灭的恐怖威压。世界树顶端平台之上,那令人窒息的归墟境威压,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
然而,退去之后显露出的,并非胜利的欢欣,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被彻底揉躏过的死寂战场。
曾经散发着柔和生机、坚韧无比的世界树根须平台,此刻遍布疮痍。巨大的坑洞随处可见,边缘处是被能量腐蚀出的、如同熔岩冷却后的狰狞痕迹。无数断裂的根须如同巨兽的残肢,无力地耷拉着,流淌出淡金色的、如同血液般的树汁,散发出哀伤的气息。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由能量灰烬、破碎灵植、以及……难以分辨原本形态的残骸混合而成的焦黑物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能量过度释放后留下的、如同臭氧般的刺鼻气味。深海的幽暗光线通过不知如何形成的、扭曲的空间褶皱洒落,将这末日般的景象喧染得更加凄厉。
寂静。
一种精疲力竭、劫后馀生,却又带着巨大悲恸的寂静,笼罩了所有幸存者。
石勇拄着残破不堪、几乎只剩下根系的石肤藤,艰难地站直身体。他的战甲破碎,浑身布满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早已凝固成暗褐色。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让这位铁打的汉子,眼框也不由得湿润、通红。
联军,原本集结于此的八百馀众,此刻还能勉强站立、或相互搀扶着的,已不足六百人。而且几乎人人带伤,轻重不一。更多的,是倒下的。
他们静静地躺在焦黑的土地上,有的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手中紧握着断裂的兵刃或枯萎的灵植;有的则蜷缩在一起,似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寻求着同伴的温暖;更多的,则是支离破碎,与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融为了一体,再也无法分辨。
“统计……伤亡。”石勇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
一名伤势稍轻的执法队副官,强忍着悲痛,开始带着还能行动的人清点。过程沉默而缓慢,每一个被确认的名字,都象是一块巨石,压在幸存者的心头。
最终,数字汇总而来。
联军方面,确认战死者,一百八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四十三人。轻伤者,几乎函盖所有幸存者。这还不包括之前在内乱和外围战斗中损失的人员。短短时间,联军付出了超过两百人的惨重伤亡!这其中,有荒原教团最早追随叶默的老班底,有尸傀宗、毒蛊门残馀中最终选择并肩作战的人,也有圣林革新派那些年轻的弟子。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最终将鲜血共同洒在了这片神圣而残酷的土地上。
而他们的敌人……
石勇的目光扫过平台的其他局域。
圣林残部,在林震被叶默吞噬后,本就士气崩溃,在邪神最后的威压爆发和能量冲击中,几乎全军复没。仅存的几十人,也大多在随后的混乱和联军反击中被清除。代表着圣林最后顽固力量的翠绿色旗帜,早已碎裂,浸泡在污浊的血泥之中,再无踪影。
黑鳞王旧部,那三百馀名海族叛军,下场更为凄惨。他们距离邪神本体更近,在邪神挣脱束缚、爆发归墟神通以及最后被封印时的能量乱流中,首当其冲。超过大半直接在能量风暴中化为飞灰,剩馀部分也在联军随后的清剿和混乱中复灭。那狰狞的骷髅战旗,连同其主人的野心,一同湮灭于此。
圣林残部与海族叛军,共计约五百人,全灭。无一幸免。
这是一场没有俘虏的战争,一场以一方几乎彻底复灭、另一方惨胜而告终的决战。
石勇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胸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胜利的代价,太大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平台中央。
那巨大的金色封印罩依旧稳固,内部邪神的冲击似乎也因封印的彻底成型和鳞月的牺牲而变得规律化,不再象最初那般歇斯底里。罩壁上的裂纹早已在深蓝色灵魂光流的辅助下彻底愈合,金光流转,符文生生不息,仿佛一座永恒的金字塔,镇压着内部的恐怖。
而在封印罩的正上方,叶默的身影已经淡薄得几乎与金光融为一体,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盘膝而坐的轮廓。他不再有丝毫气息外泄,仿佛真的成为了封印的一部分,一座活着的、却陷入永恒沉寂的丰碑。
不远处,鳞月在海族鳞将的搀扶下,虚弱地靠在一块较大的根须残骸旁。她脸色透明得如同水晶,呼吸微弱到了极点,那双曾经瑞智而威严的海蓝色眼眸,此刻也失去了大部分神采,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未能亲眼见证最终安定的牵挂。燃烧半数灵魂,这创伤几乎是不可逆的,她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石勇收回目光,心中一片悲凉。主上生死未卜,形态非人;强大的盟友女王灵魂重创,濒临消亡;联军损失惨重,十亭去了三亭……这胜利,苦涩得让人难以吞咽。
他强打起精神,现在还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幸存的人需要救治,伤员需要安置,防线需要重整,这个世界树顶端平台,以及那被封印的邪神,需要人看守。
“还能动的人,优先救治重伤员!清理出战死者……集中安置。”石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尽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灵植堂,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固元草或者其他治疔灵植……海族的朋友,若有懂医术的,请务必相助。”
在他的指挥下,残存的联军和海族战士,开始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艰难地行动起来。他们扒开焦黑的泥土,查找着可能幸存同伴,将找到的伤员小心翼翼地抬到相对完整的局域,用最后一点灵力或药物进行简单的处理。阵亡者的遗体被尽可能完整地找到,集中在一起,复盖上能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料或残破的旗帜。
动作缓慢,气氛凝重。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偶尔压抑不住的痛哼声、以及搬运遗体时沙沙的脚步声。
世界树顶端平台,这片万灵域最神圣、最内核的局域,此刻仿佛化作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坟场。金色的封印罩如同墓志铭,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关乎存亡的、惨烈到极致的战争。
希望与生机,仿佛都随着那被封印的邪神一同沉寂,只剩下残垣断壁,累累伤痕,以及幸存者们心中那难以磨灭的、混杂着悲痛与一丝微弱庆幸的复杂情绪。
决战收尾,代价惨重。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这个沉重的问题,萦绕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