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树顶端平台的死寂与悲伤,如同沉重的铅云,笼罩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救治伤员、收敛遗体的工作缓慢而压抑地进行着,每一次发现熟悉的面孔永远闭上双眼,都象是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金色的封印罩依旧无声运转,内部那规律的撞击声仿佛邪神永不疲倦的心跳,提醒着人们这场胜利的脆弱与代价。
然而,就在这片被毁灭与牺牲浸透的内核之地,某种源自世界本源的、更加宏大而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邪神,那尊代表着极致死寂与腐朽的归墟境存在,其本体被强行封印入世界树内核。它那无时无刻不在向外辐射、扭曲、吞噬生机的恐怖腐生能量源头,被彻底切断、禁锢。
就如同一个不断向外排放污浊废水的巨大工厂被突然关停。
首先感受到变化的,正是世界树本身。
那遍布平台、断裂流淌着淡金色树汁的根须,虽然依旧满目疮痍,但其内部原本被邪神力量侵蚀、压制的磅礴生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自行流转、修复。尽管速度很慢,但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活力”,正在一点点地回归这片受损最严重的局域。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朽与毁灭的气息,似乎也淡去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紧接着,这种因源头被切断而产生的能量真空与平衡改变,开始如同涟漪般,向着万灵域的其他局域扩散。
荒原。
这片位于万灵域边缘,曾经被圣林视为废弃之地,后又因叶默崛起和腐生教团存在而弥漫着浓郁腐生能量的广袤土地。
往日里,这里天空昏黄,大地干裂,空气中常年飘荡着植物腐烂和骸骨风化的特殊气味。只有各种适应了腐生环境的奇特植物——如能够移动捕食的噬血花、散发着诱捕气味的腐骨草、坚韧带刺的荆棘藤——才能在这里顽强生存。它们是腐生能量的受益者,也是这片土地“死寂”的像征。
但就在邪神被封印后的数个时辰内,一些常年生活在荒原、对能量变化极为敏感的生物,首先察觉到了异样。
一头正在啃食一具不知名兽骨的三眼腐狼,突然停下了动作,警剔地抬起头,抽动着鼻子。空气中那股让它感到舒适、充满力量的“腐朽”气息,似乎……变淡了?一种它很久未曾感受到的、带着湿润泥土和清新植物味道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气息,如同幽灵般,混杂在熟悉的气味中,钻入了它的鼻腔。它困惑地低吼了一声,显得有些不安。
一株正在用藤蔓捕捉小型昆虫的噬血花,其花瓣的色泽似乎没有往日那般鲜艳欲滴,挥舞藤蔓的速度也慢了一分。它赖以生存的腐生能量环境,正在发生某种它无法理解的衰减。
变化最为明显的,是在荒原一些相对低洼、曾经可能有过水流、土壤中尚存一丝微弱湿气的地方。
一队奉命在荒原外围巡逻、警戒可能存在的圣林零星溃兵或变异生物的教团信徒,正疲惫地行走在熟悉的、布满碎石和枯萎植被的褐红色土地上。连续多日的征战消息不明,让他们的心情如同这荒原的天空一般沉重。
“头儿,你说主上他们……能赢吗?”一名年轻信徒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带着担忧。
带队的小头目刚想呵斥他不要多想,眼角的馀光却猛地瞥见了脚边一处岩石缝隙中的异样。
他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只见在那干燥的岩石与贫瘠土壤的缝隙之间,一点极其微弱的、但却无比鲜明的——绿色,倔强地探出了头!
那并非腐生植物那种常见的墨绿、灰绿或带着不祥斑点的颜色,而是一种充满活力的、代表着新生与希望的翠绿!那是一株……草?一株在荒原几乎绝迹了不知多少年的、最普通不过的绿草的嫩芽!
它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折断。但在周围一片死寂的褐红与枯黄中,这一点翠绿,却如同黑夜中的星辰,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这是……”小头目声音颤斗,伸出粗糙的手指,想要触碰,却又怕惊扰了这不可思议的奇迹。
不仅仅是这一处。
随着他们更加仔细地观察,在附近其他几处类似的、尚存一丝湿气的地方,他们也陆续发现了更多零星分布的、刚刚破土而出的绿色嫩芽!有的如同细针,有的展开两片嫩叶,它们贪婪地(或许可以这么说)吸收着空气中那正在减弱的腐生能量散去后、重新开始流动的、稀薄却纯净的天地灵气与微弱水汽!
“腐生能量……变弱了?”年轻信徒喃喃自语,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的,腐生能量正在减弱。
失去了邪神这个最大的污染源和能量扭曲者,弥漫在荒原上空、如同厚重帷幕般的腐生能量场,开始自然而然地稀释、扩散、并逐渐回归到世界能量循环的正常轨道中去。虽然这个过程会非常漫长,荒原的主体依然会是腐生植物的乐园,但这最初的、最细微的变化,却预示着一种可能——
一种打破死寂循环,重新引入生机平衡的可能。
这一点点星火般的绿意,便是这可能的第一个信号。
巡逻队的成员们围在那几株嫩芽旁,久久无言。他们脸上的疲惫与担忧,被一种混杂着震惊、希望与茫然的神情所取代。他们不明白这变化因何而起,但他们隐隐感觉到,这或许与远方那场决定万灵域命运的战斗,有着某种关联。
消息很快被带回荒原教团临时重建的据点,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虽然大部分人仍沉浸在失去同伴和担忧主上的悲痛中,但这荒原上久违的绿色,象是一道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光,照进了他们灰暗的心底。
希望,或许并未完全随着那场惨烈的决战而埋葬。
在那被封印的邪神与近乎消散的英雄之上,在那布满伤痕的世界树顶端,生命最原始、最顽强的力量,正以其自己的方式,悄然宣告着循环的延续,与一个……可能截然不同的未来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