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树顶端的封印金光,仿佛一道划时代的界碑,将圣林的历史粗暴地分割为两段。前一段,是创建在生命古树光辉下,却充斥着僵化等级与内部倾轧的旧时代;后一段,则是在战争废墟与血泪教训中,被迫开始的重建与革新。
翠玉城的重建工作仍在继续,叮当作响的敲打声和搬运石料的号子声取代了往日的法术嗡鸣。但比修复物理上的创伤更艰难、也更深刻的,是制度与观念上的刮骨疗毒。以林溪为首的圣林革新派,深知若不能彻底打破过往的桎梏,圣林将永远无法从这次近乎灭顶的灾难中真正站起来,甚至可能重蹈复辙。
一场静默却激烈的变革,在断壁残垣间悄然展开。
一、 《废爵令》与《贡献法典》
在一个雾气未散的清晨,林溪站在昔日贵族议事、如今已坍塌大半的白玉高台上——这里被临时清理出来,作为发布重要通告的场所。台下聚集着幸存下来的、身份各异的圣林成员:有衣衫褴缕、面带徨恐的平民,有神色复杂、身上还带着旧贵族徽记痕迹的低阶修士,也有目光坚定、簇拥在林溪身后的革新派弟子。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宣告。林溪的声音清淅而坚定,通过尚显粗糙的扩音法阵,传遍整个重建区:
“自即日起,圣林境内,废除一切世袭贵族封号及与之关联之特权!昔日依血脉、门第划分之等级,一并勾销!所有圣林成员,无论出身,皆为圣林子民,身份平等!”
《废爵令》!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平民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相互望着,一些年长者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斗,浑浊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他们世代为奴为仆,或在底层挣扎求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听到这样的宣告。而部分原贵族阶层的成员,则脸色煞白,有人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看着周围那些革新派弟子肃然的眼神,以及更远处那些默默放下工具、目光逐渐变得不同的平民,他们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颓然低下了头。
紧接着,林溪拿出了第二份卷轴——《贡献法典》。
“自此,圣林所有资源——包括但不限于修炼功法、灵植配额、生命泉水、居住权限、职务晋升——不再依据血脉门第,唯依‘贡献’而定!”
她详细解释了“贡献”的衡量标准:参与重建劳动、守护边境安全、完成指定任务、在灵植培育或功法研究上有所创新……所有有利于圣林恢复与发展的行为,都将被记录在案,换算成“贡献点”。贡献点可以象货币一样,在圣林内部兑换所需的一切资源。
“贡献点记录,公开透明,人人可查!若有徇私舞弊,严惩不贷!”林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了确保公平,革新派迅速组建了由不同出身成员组成的“贡献评议堂”,负责记录、核实和公布贡献点。最初,自然有旧势力试图暗中影响或造假,但林溪手段强硬,连续公开处置了几名试图篡改记录的原贵族管事后,风气为之一清。
二、 灵植培育向平民开放
这是改革中最具颠复性,也阻力最大的一环。
圣林自古以来的根基,便是对生命能量和灵植的掌控。高阶灵植的培育术、与强大灵植沟通的秘法,历来被贵族和内核弟子拢断,视为维持其统治地位的根基。如今,林溪却要将其向所有平民开放!
消息传出,不仅残馀的旧贵族势力激烈反对,连一些革新派内部较为保守的成员也表示担忧。
“林溪师姐,灵植培育非同小可,若被心术不正者学去,或资质不足者强行修炼,恐生祸端啊!”一位年长的革新派长老忧心忡忡地劝谏。
“是啊,那些平民,泥腿子出身,字都不识几个,如何能理解灵植之玄奥?”另一名原贵族出身、但投靠了革新派的修士低声附和,语气中带着固有的轻视。
林溪站在一株新移植的、像征着希望的幼小生命树苗前,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些阻力的存在,也理解他们的担忧。但她更清楚,如果知识永远被拢断,那么所谓的“平等”就只是一句空话,新的阶级壁垒很快又会形成。
“祸端,源于无知,更源于不公。”林溪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正因灵植力量强大,才更不应被少数人独占。我们需要的是引导,是创建秩序,而非封锁。”
她力排众议,推出了分级、循序渐进的开放策略:
首先,面向所有圣林子民,无条件开放最基础的《草木亲和篇》与《基础灵植图鉴》。这两份典籍主要教导如何感受植物情绪,识别常见灵植的特性与基础养护方法,不涉及高深的力量运用,旨在普及常识,培养对自然生命的尊重。由识字的革新派弟子轮流在临时搭建的“启慧堂”授课,无论老幼,皆可听讲。
起初,前来听课的平民大多畏畏缩缩,不敢提问。但当他们发现真的能通过学习,让自己照料的小片药田长得更好,或者能避开某些有毒的野外植物时,热情被一点点点燃。启慧堂前,渐渐挤满了渴望知识的眼睛。
其次,设立“灵植学堂”。任何圣林子民,只要积累足够的贡献点,并通过基础考核,证明其心性纯正、对草木有足够亲和力,便可申请入学。学堂由经验丰富的灵植师授课,系统传授从育苗、嫁接、到能量引导等初、中级灵植培育术。
这一步,遇到了更大的实际阻力。许多平民缺乏基础,学习进度缓慢。而一些原贵族灵植师则阳奉阴违,在教程时有所保留,或故意设置难题。
林溪亲自处理了几起典型事件,将教程不力、态度傲慢的讲师调离岗位,同时选拔了一批在基础学习中表现出色的平民进入学堂担任助教,形成互助氛围。她还设立了“创新奖励”,鼓励学员将灵植术与重建实际结合,比如培育生长迅速、可用于快速稳固水土的“固岩藤”,或是能吸收战后残留污秽能量的“净尘花”。当第一批由平民学员参与培育的“固岩藤”成功在崩塌的河岸扎根,有效防止了水土流失时,所有的质疑声都被事实压了下去。
最后,关于最高深的内核灵植秘法,林溪并未完全公开,而是设立了更严格的“真传弟子”选拔机制。选拔标准,唯看天赋、心性与对(新圣林)的贡献,彻底与出身脱钩。
改革并非一帆风顺。旧有利益的丧失者暗中散布流言,诋毁林溪和革新派,试图煽动不满。部分习惯了特权生活的前贵族成员,无法适应凭借双手和贡献换取资源的新规则,变得消沉颓废,甚至有人暗中与外部不明势力接触,试图寻找出路,引发了数起不大不小的风波,都被革新派以强硬手腕平息。
平民们在获得机会的狂喜之后,也面临着能力与期待的落差带来的压力与迷茫。
但总体而言,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
在翠玉城新规划的平民居住区,人们不再需要向贵族老爷跪拜乞求,他们用自己的贡献点换取更好的住所、更充足的食物,甚至送自己的孩子去启慧堂学习。虽然生活依旧清苦,但脸上却多了过去不曾有过的、名为“尊严”的光彩。
在灵植学堂,来自不同出身的孩子和年轻人一起学习、争论、实践。他们或许天资有差,但至少在起点上,获得了相对公平的机会。一株由平民学员首次独立培育成功的“月光苔”,在夜晚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学堂的一角,也照亮了无数颗向往未来的心。
林溪行走在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上,看着忙碌的人群,听着孩童的读书声,虽然身心俱疲,但眼神却愈发坚定。她知道,这条路充满荆棘,远未到达终点。圣林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剧变,需要应对可能的外部威胁,更需要找到在新秩序下持续发展的道路。
她偶尔会抬头,望向世界树顶端的方向。那位以自身封印邪神、其理念间接促成这场变革的英雄,或许正在某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层面,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废除等级压迫,开放知识壁垒,创建贡献体系……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创建一个与旧圣林截然不同的、更加公平、也更有轫性的新生之地。
腐生循环,在于打破旧的,滋养新的。
圣林的改革,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