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天大雾，依旧如同一块厚重幕布，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海域。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与法力碰撞后残留的焦灼气息混杂在一起，刺鼻而又令人心悸。
潜蛟号破开翻涌浪涛，缓缓靠上了伤痕累累的海鳄号。
两艘灵舟并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莫离自船坊内走出，身姿挺拔，一袭黑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踏上连接两艘灵舟的跳板，脚步沉稳，目光所及，却是人间炼狱。
海鳄号的甲板，已然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粘稠的血液在木板的缝隙间汇成细流。
断裂的法器碎片随处可见，船舷上甚至还挂着半截残臂。
两方修士的尸身交错倒伏，他们的脸上，有的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有的则定格着搏命时的狰狞。
莫离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全场。
齐家修士的尸骸，他只看到了七具，而海鳄号一方，伏尸于地的足有二十馀人！
如此悬殊的战损比，让他心中对齐家修士的战力评估又上了一个台阶。
饶是他心性坚韧，第一次亲眼目睹这般惨烈的修士血战，那股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还是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惊惧。
莫离身后，陈伯涛与梁云庵等人跟随着踏上甲板，饶是他们这些见贯了生死的老江湖，见到这般景象，也是面色一白，喉头微动。
莫离挥了挥手，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去抽调些人手，先帮沉道友他们，将亡故袍泽的遗骸收敛好吧”。
“是，舟主！”梁云庵二人强忍着心中不适，抱拳应诺，立即转身去安排人手。
莫离则命令黑鳞仆们散开，于潜蛟号各处要地警戒，防止齐家修士去而复返。
做完这一切，莫离才带着人缓步走向正拄着一柄断剑，半跪在地上的沉锐泽。
此刻的沉锐泽，狼狈到了极点。
他身上的法袍被撕开了数道口子，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用布条胡乱绑着，鲜血早已将其染透。
脸色苍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不甘。
莫离声音低沉道：“沉道友，节哀。莫某来迟了。”
听到声音，沉锐泽缓缓抬起头，看到是莫离，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呵呵！非是莫道友来迟，实乃齐家贼酋太过凶悍！若非舍弟卢知逸拼死挡住敌首，若非众家兄弟用命去填，我们早已全军复没。此战————亏到姥姥家了！”
说到最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哽咽。
莫离心中微动，却是升起一点心思。
他看着海鳄号的惨状，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与凝重，开口劝说道：“沉道友，我观那伙齐家修士不下百人，应是倾巢而出。如今被我等联手击溃，弃舟而逃，亦是大功一件。想来洛、秦两家的嘉奖，足以抚恤此战阵亡的兄弟了。”
莫离之后话锋一转，不经意地问道：“只是不知沉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是领了赏赐就此退走，还是继续随联军征伐齐家馀孽？”
这一问，如同一把钢刀，深深刺入了沉锐泽的心脏！
退走？
他看了一眼身旁被扶着、气息奄奄的卢知逸，又看了一眼那些刚刚还在与自己并肩作战，此刻却已天人永隔的兄弟，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此战已至如此境地，焉有退怯之理！”
沉锐泽猛地站起，因动作过猛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毫不在意，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
“不将齐家满门诛绝，如何能洗净我等身上这袍泽之血！”
“诛绝齐家！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海鳄号上，那些劫后馀生的修士，无论伤势多重，都挣扎着站起，齐声怒吼！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撼人心魄的声浪，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悍勇！
莫离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深藏的欣赏。
血战馀生，悍勇不减，呼喝之下，麾下皆云合景从！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但莫离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番光景：很好，只要这股贪功念头不消，复仇嗔念不减，便定能为我所用！
念及此，莫离脸上露出肃然起敬的表情：“好！沉道友果然豪气干云，莫某佩服！那便请诸位好生休整，此地由我来警戒，但请安心！”
沉锐泽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多谢莫道友援手之恩！沉某与我弟知逸，感激不尽！”
“沉道友客气了，你我守望互助之约，莫某时刻记于心间。”
正在此时，陈伯涛上前，在莫离耳边低声道：“舟主，遗骸已全数收敛完毕，请您示下。”
莫离点点头，转向沉锐泽，语气愈发悲泯：“沉道友，你摩下阵亡修士的遗骸已然收好，我不便越庖代俎，还请你来主持大局吧。”
沉锐泽闻言，勉力站直身子，在两名修士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甲板中央。
那里，二十馀具遗骸被整齐地并排摆放，头颅朝向无垠的雾海深处。
这是乱星海散修不成文的规矩一生于斯，死于斯，魂归斯。
看着那一排排熟悉而又冰冷的面孔，沉锐泽虎目含泪，他深吸一口气，用沙哑而又苍凉的声调，高声唱起了一首古老的送魂曲：“沧浪呜咽星槎沉，"
“袍泽血染碧波深。”
“英魂且随潮归去，“乱星明灭照归程！”
“英魂归去—！”周边的修士们，无论是海鳄号的还是潜蛟号的修士，都跟着低声附和，声音悲壮，在海面上久久回荡。
三轮唱罢，一名面容刚毅的修士越众而出。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灵焰在他掌心升腾。
他对着众人郑重点头，而后将灵焰轻轻抛向那些遗骸。
火焰触及尸身的瞬间，发出皮肉烧灼的焦臭，化作一片火海，将所有遗骸笼罩。
在火焰之中，那些身躯渐渐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只馀下一堆堆森白的骨灰。
紧接着，又一名修士上前，他张口一吐，一道青风呼啸而出。
狂风卷起甲板上所有的骨灰，形成一道白色龙卷，盘旋着升上高空，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投入了那片深邃大海之中。
尘归尘，土归土，乱星海修士的归宿，终是这片养育他们、也吞噬他们的乱星海。
做完这一切，莫离命陈伯涛将整理好属于死者的遗物储物袋尽数交给沉锐泽，而后指挥黑鳞仆，将那七具齐家族人的尸体搬运至潜蛟号上。
这是事先商议好的条件，沉锐泽等人并未阻止。
“沉道友，保重。“莫离最后深深地看了沉锐泽一眼，转身返回潜蛟号。
有些话，现在说，时机不对。
但莫离心中明了，今日种下的因，不日便会结出他想要的果。
只要沉锐泽那颗不甘之心仍在燃烧，他就一定会主动找上门来。
随着潜蛟号缓缓驶离，沉锐泽拖着伤躯，开始在血泊中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