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深海中,齐昭泓魁悟的身躯覆盖着蛟龙鳞甲,在水中奋力摆动,带领着身后五十馀名残存的族人,朝着斑琅岛的方向拼命游动。
他们中大多数人都负了伤,法力消耗殆尽,全凭体内蛟龙血脉赋予的强悍体魄在支撑。
只是他们浑然不知,在他们身后更深的海沟之中,十一道影子正悄无声息地缀行着。
为首的,正是磐岳。
他率领十名黑鳞仆在水中行动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馀的声响,甚至连水流的波动都微乎其微。
他们就象一群天生的猎手,不知疲倦,没有情绪,眼中燃烧的猩红魂火只倒映着一个目标——前方那些正在逃窜的猎物。
主人的命令是“尽可能击杀,带回尸骸。”
但磐岳并非没有神智的死物。
他冰冷的魂火中,闪铄着远超常人的战术智慧。
前方的敌人虽已是残兵败将,但在数量上依旧占据着绝对优势。
若是此刻发动强攻,即便能完成任务,他摩下的黑鳞仆也必将折损惨重。
这不是主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于是,磐岳选择了最有耐心的狩猎方式—一尾随。
他利用黑鳞仆在水下快若游鱼、不知疲惫的特性,始终与齐家修士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如狼群般吊在他们身后,静静等待着猎物体力耗尽、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海水冰冷刺骨,不断侵蚀着齐家族人的体温与意志。
终于,连血脉最强悍的齐昭泓都感到了一阵阵的眩晕与脱力。
“不行了,得上岸休整!”他传音给众人,随即奋力向海面游去。
片刻之后,他们攀上了一座被浓雾笼罩寸草不生的黑色礁岛。
众人瘫倒在湿滑的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馀生的庆幸还未升起,便被彻骨的疲惫与悲伤所淹没。
齐昭泓靠在一块巨岩上,看着眼前五十馀名狼狈不堪的族人。
他们互相依靠着,拿出仅存的丹药,处理着彼此身上狰狞的伤口。
一名年轻族人因为伤势过重,法力紊乱,半边身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眼中满是痛苦与迷茫。
看到这一幕,齐昭泓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阵刺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只差一刻钟!只要再坚持一刻钟,自己就能将那群乌合之众尽数屠灭!
为什么一艘区区散修的灵舟上,会有雷火霹雳炮那等重器?
悔恨与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得到蛟龙血脉的强大力量,也意味着继承了其深藏的缺陷。
那份源自血脉的骄傲,让他变得目中无人,让他从心底里蔑视那些在他看来如同蝼蚁般的散修。
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傲慢,让他付出了血的代价!
然而,命运并未给他太多自省的时间。
“噗!噗!噗!”
就在齐家族人精神最为松懈的一刻,礁岛四周的海面,毫无征兆地冒出了十一个黑色的身影!
磐岳与他的黑鳞仆们如同从地狱中浮现的鬼魅,上半身探出水面,手中那闪铄着森然寒光的破罡弩早已锁定了礁岛上的目标。
弩臂之上,破甲符文闪铄着微光,黑沉沉的弩箭箭头上,淬炼着足以洞穿灵力护盾的幽蓝光芒。
咻!咻!咻!
没有战吼,没有宣告,只有十道撕裂空气的死亡锐啸!
十根破罡弩箭矢,瞬息而至!
“啊——!”
四五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几名正在为同伴疗伤的齐家族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便被弩箭穿胸而过!
那箭矢上附带的破法之力瞬间击溃了他们体表的蛟龙鳞甲,将他们死死地钉在了礁石之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敌袭——!”
齐昭泓双目瞬间赤红如血,他怒目圆睁,死死盯住箭矢飞来的方向,滔天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看到那个为首身形最为高大的傀儡造物,正冷冷地注视着他,而其身后的傀儡们,已经,重新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了新的弩箭,搭上了弩弦!
“找死!”
齐昭泓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他一把抓起插在一旁的黑铁长矛,周身蛟龙血脉轰然爆发,带着三十馀名同样怒火中烧的族人,如同一群被激怒的猛虎,悍不畏死地跃入水中,朝着磐岳的方向猛冲而去!
然而,磐岳面对这股汹涌而来的杀意,魂火中没有一丝波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神念一动。
“咻——!”
又是一轮齐射!十道弩箭破水而出,精准地射向冲在最前方的几名齐家修士,成功迟滞了他们前进的势头。
也就在这一瞬间,磐岳没有丝毫恋战,身躯猛地一沉,带着所有黑鳞仆,瞬间没入深海之中,朝着与来时完全相反的方向,极速退走。
他们在水中的速度,远非这些半吊子的蛟人可比!
齐昭泓带着族人一头扎进海里,却只看到一道道远去的残影,转瞬间便消失在深海中。
他一腔怒火,如同打在了空处,憋屈得几欲吐血!
“可恶——!”
齐昭泓浮上水面,恨恨地将手中长矛重重顿在礁石上,发出一声震耳巨响。
“若非失了灵舟,岂容此等宵小如此猖狂!”
但愤怒过后,冰冷的现实迅速让他冷静下来。
他明白,无论这些追击的傀儡属于谁,当务之急,是带着仅存的族人活着回去!
齐昭泓转过头看向那五名被射中的族人。
此时他们已然断气,身体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齐昭泓强忍着心如刀割的痛楚,走上前,将他们的尸体一一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走,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他对着幸存的族人沙哑地说道。
然而,齐昭泓没有想到,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每隔两个时辰,当他们精疲力竭、不得不查找礁岛休整时,那群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便会如期而至。
磐岳精准地计算出他们的极限,每一次都选择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发动袭击。
他们从不正面交战,只是利用破罡弩的射程优势,从礁岛四周不同的方向发动突袭。
齐家族人即便提前布下了防御法术,升起了灵力护罩,但在破罡弩箭前,脆弱得如同一层薄纸。
一次又一次的袭扰,一次又一次的精准猎杀。
起初,他们还会在齐昭泓的带领下愤怒地反击追杀,但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
渐渐地,愤怒变成了恐惧,恐惧又在无尽的逃亡中,化为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又一次袭扰过后,当齐昭泓看着仅存不到四十人的队伍时,他的精神终于濒临崩溃。
族人们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骄傲,只剩下麻木与死气沉沉。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回到斑琅岛,他们就会被这样活活耗死。
家主临行前的嘱托,犹在耳边!可如今————
齐昭泓的心,彻底沉入了冰海。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与决然。
他叫来队伍中最为小的族人阿肆,将自己腰间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解下,塞到他手中。
“阿肆,你带着受伤的族人们,先行离去。”
“三长老!这————”阿肆大惊失色,还想说些什么。
齐昭泓却抬手打断了他,声音沙哑而又平静:“这里面,有所有战死族人的遗骸。你记住,一定要把它亲手交到家主手上。”
他顿了顿,看着阿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家主问起我,你就告诉他,昭泓有愧,未能带领族人全身而退。今日,便以死负罪,以全家主再生之恩!”
说完,他不再看阿肆那悲痛欲绝的表情,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最后十名尚有一战之力的族人,发出了最后命令:“兄弟们,随我,为他们断后!”
“是!”
十名族人没有丝毫尤豫,眼中燃起决绝之色。
下一刻,齐昭泓带着这十名族人跳入了海中,朝着与阿肆等人相反的方向,阻击前来追杀的磐岳及其麾下黑鳞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