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没有试图后退、防御或凝聚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去对抗。
她做了一件更疯狂,也更痛苦的事——
她开始“拆解”自己。
更准确地说,她放弃了对“桃枝”这个完整意识体的坚持,选择了主动消融“自我”与“祂”之间的边界。
那感觉,就像用无形的手,伸进自己由记忆、情感、理智与坚持构成的、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意识体内部,然后——向外狠狠撕开!
那一瞬间,没有声音,只有她整个感知世界被剧痛晕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用以维系形态的最后一丝力量已彻底抽离,那人形的轮廓,如同滴入血海的墨迹,迅速晕开、消散无踪。
所有构成“桃枝”的认知与情感,都在这片刺目的血红中,被强行剥离了意义与关联,化为无依无靠、锋利的认知碎片,在她意识的风暴中狂乱飞舞。
这个过程产生的痛苦远远超过了肉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桃枝已经感觉不到手脚,感觉不到心跳,只能“感觉”到那个名为“自己”的整体,正从内部被狠狠搅碎。
她的意识在尖叫,但“尖叫”这个动作本身,也被拆解成了无数碎片,如同被打破的镜子,每一片碎镜中只映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桃枝彻底放弃了将碎片重新聚拢的意图。
她强行压制了“自我”求存的本能,转而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将自己作为最后一枚棋子的决绝,推动着这片由自身意识构成的,闪烁微光的“碎片星云”,向着那双沉金色的横瞳,向着那发出饥渴轰鸣的无数触手,向着构成这整个黑暗世界的混沌本源,主动涌去!
这是一场绝望的,逆向的“喂食”。
她把自己不可替代的一切,当做祭品,径直塞进那张准备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之中。
“小羊,尝尝看,”她残余的最后一点集中意念,如同没入洪流前的最后呼喊,“这就是你想要吞掉的‘我’。”
承载着“桃枝”全部的碎片洪流,无声地撞入了沉金色横瞳的深处,淹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利齿。
就在她的“存在”与黑暗本源轰然对撞、彼此融合的混沌瞬间——
所有那些支撑她走到这一步的意念,那些尖锐的诘问,才如同沉入深水后终于浮起的巨大气泡,清晰而沉重地,在她与祂共享的这片沸腾的黑暗里,缓缓荡开:
“好好看看,这是我的牵挂,我的责任,我的痛苦,我的秩序。”
“而你的渴望,与这些让你感到陌生,甚至厌恶的东西本质相连,不是吗?”
“你渴望“链接”的温暖与实在,那种被需要、被托付的沉重实感,那种在冰冷混沌之外触摸到的、鲜活的信任与回应。这些最甜美的战利品,难道不是唯有通过‘我’,才得以感知和触及的吗?”
“你渴望‘吞噬’以壮大自身,那便看清楚,你所吞噬的每一分力量,无不是经由我的意志吞噬,由我的力量转化?”
“你渴望‘存在’于世,可如果没有‘桃枝’这个能被现实世界接纳的躯壳,你这一身如同行走天灾的权柄,无尽吞噬的欲望,要如何在那个光明、有序的世界里找到落脚点?你只会被当作必须清除的异类,在无尽的围剿中,或在吞噬一切后迎来永恒的虚无。”
“你想要的一切,只有通过‘我’,才能得到。”
“摧毁我,就是摧毁你实现所有欲望唯一的钥匙。”
“我们本为一体。”
“所以,选择吧——”
“你是要吞掉你自己唯一的可能性,然后变回无人理解、也永远无法满足的、在黑暗中独自饥饿的怪物……”
“还是,承认我,接纳我,如同我一直在接纳和承载你?”
整个黑暗世界,有一瞬间的、绝对的凝滞。
那巨大心脏搏动般的“嗵…嗵…”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挣扎!
触手不再试图攻击她,而是开始疯狂地互相缠绕、拍打,吸盘利齿开合无序,仿佛内部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那双沉金横瞳中,亘古的森寒与贪婪被剧烈的风暴取代。那风暴里,有被说破真相的狞恶,有对“依存关系”的本能抗拒,有对“失去可能性”的隐约恐惧,更深处,或许还有一丝……对“联结”与“被理解”的,连它自己都无法识别的悸动。
祂“看”到了那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不是吞噬对方,而是承认对方的不可或缺。这虽违背了它纯粹吞噬与混沌的本能,却指向了一个更坚实的“完整”状态。
整个精神图景,因这核心认知的激烈冲突而剧烈震荡,仿佛随时会崩塌。
就在这僵持与混乱达到顶点的瞬间——
桃枝那几乎要被这庞大冲击和剧烈痛苦撕碎的残余意识,捕捉到了那一丝最微弱的,从黑暗核心传来的迟疑与松动。
这不是胜利,而是转机。
她用尽最后力量就是现在!
桃枝抓住这因“献祭自我”制造出的,微不足道且转瞬即逝的破绽,将残存的所有意念,凝聚成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指向“回归”的牵引力。
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拽回!
“砰!”
现实中,诊疗台上的桃枝身体剧烈反弹,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双眼翻白,全身肌肉痉挛到极限,喉咙里挤出不成声的嗬嗬气音,仿佛刚刚真的从一张巨兽的喉咙里侥幸爬出。
第二支抑制剂的效果,在精神图景那场近乎自毁的豪赌中,彻底消耗殆尽。
紧接着袭来的,是比疲惫更深邃的东西。仿佛她的意识被粗暴地剜掉了一块,留下一个呼呼漏着寒风、冰冷刺骨的空洞。那缺失的部分,就像被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里,此刻仍在被无数利齿细细研磨。
视线模糊,思维滞涩,连控制手指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与此同时,体内那股灼热的、属于结合热的火焰,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失去了最后的药物压制,以及精神图景中那场激烈对抗的刺激,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全面反扑!
生理的燥热、空虚与疼痛,混合着精神上的虚弱与涣散,如同冰与火的两重酷刑,同时施加在她濒临极限的身心上。
桃枝的手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她摸索着,终于抓住了那最后一支,静静躺在手边的淡蓝色抑制剂。
指尖冰凉,针管却仿佛有千钧重。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针尖对准了自己颤抖的手臂。
视野已经开始出现黑斑,耳边嗡鸣。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注射完成了。
但她的眼神,透过涣散的瞳孔,却奇异地在最后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呵,她还没有输。
拇指按下。
冰凉的液体,携带着最后的希望,推入血管。
随后,桃枝的手无力地垂下,针管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