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支抑制剂,开始生效。
桃枝瘫在诊疗台上,意识在药物带来的短暂缓冲与身体深处更猛烈的焚烧感之间,沉沉浮浮。
视野渐渐沉入黑暗,外界的声响被层层掩埋,痛楚变得越发遥远模糊。
时间,在这种药物造成的、接近死亡的寂静中,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监控室内,恩佐面前的数块光屏上。
代表结合热生理指标的猩红曲线,被强行压制到了警戒线以下,它稳定在一个极低却依然存在的基线水平上,如同暂时休眠的火山。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代表精神力活性的蓝色曲线,它非但没有因过度消耗而枯竭,反而呈现出一种异常活跃的,甚至过载般的活跃峰值,数值在高位剧烈起伏,仿佛依旧有源源不断的精神力在深层涌动。
而代表生命体征的各项数据,正在悄然转为代表稳定的绿色。
“身体机能竟能在这样极限的对抗下维持平衡”
恩佐紧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他立刻调出另一组深层监控数据,那是专门针对向导意识清醒度的监测。
“抑制剂的效果在达到峰值后,会开始衰减。而结合热的反扑,会在药效退去时达到最强……”恩佐的目光锁住那根正在缓慢下滑的曲线,眉头紧锁,“桃枝向导……你可一定要撑住。在那之前,绝对不能”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下,监测屏上那根代表意识清醒度的数值线,便在他眼前轻轻一跳,彻底跌破了红色阈值。
紧接着,数值开始加速下滑。直坠“深度昏迷”的区间。
就在数值跌落谷底的刹那,恩佐的心猛地一沉——
她失去了意识。
几乎在她意识消散的同一秒,抑制剂的压制曲线划过了峰值,开始显现明确的下降趋势。而下方,那代表结合热的曲线,仿佛感应到了束缚的衰减,数值猛地飙升,直扑警戒线!
恩佐的呼吸骤停。
他霍然起身,手指迅速划过控制面板,解除了诊疗室最高级别的隔离。
他看也没再看屏幕,转身大步冲出监控室。
诊疗室外的走廊。
绷紧到极致的寂静,被监控室门骤然打开的声响打破。
或站或坐的,一直守候在诊疗室门外的众人瞬间将目光投了过来。
只见恩佐面色沉凝如水,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任何解释,径直走向紧闭的诊疗室。
“恩佐部长?!”
奥莱恩和盛蔺等人下意识上前。
恩佐没有回应,隔离锁解除的微弱嗡鸣响起,诊疗室的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门内冰冷的光线溢出。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微弱,却令人心神不宁的,属于高阶向导精神力波动的余韵。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急切地越过恩佐的肩膀。
诊疗台上,桃枝静静躺在那里,身上胡乱盖着奥莱恩那件深色斗篷。她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的力气都已耗尽,只有胸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余悠悠猛地捂住嘴,将冲到嘴边的惊呼堵在喉咙里。盛蔺等人眼眶瞬间烧红,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她看起来……伤痕累累。
露出的小半张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散乱的黑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和颈侧。嘴唇被咬破的地方血肉模糊,摊开的手掌和小臂布满了凌乱的掐痕与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额角,一片乌紫发黑的撞击淤青。即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依旧紧蹙着,唇瓣细微颤动,仿佛仍在抵抗着某种残余的痛苦。
少女脆弱到仿佛一碰就要破碎的模样,像根冰刺,直直扎进了奥莱恩的眼里。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他眼中的桃枝,总是沉静专注的、勇敢果决的,时常也会流露出让人心头发软的可爱,但无论是哪种样子她身上永远都带着一种灼灼的、蓬勃的生命力而不是像眼前这样
奥莱恩身下的步足无意识地向前移动,却在即将走进诊疗室前猛地刹住。一根蛛肢的尖端抬起,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良久,终究没敢落下。他僵在原地,恩佐的警告还言犹在耳。
恩佐已经快步走入室内。他正要查看桃枝的情况,目光却本能地扫向了诊疗台旁的实时监测光屏。
他的动作一下停住。
监测屏上,那条代表结合热的监测谱线,并非他冲进来前在监控室看到的那样。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结合热,结束了?
……难道是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跨过去了?
众人跟在恩佐身后小心翼翼地涌入诊疗室,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看着桃枝惨淡的面容,心不断下沉。
奥莱恩沉默地站在人群最后方,他没有再试图向前,但那双白色的眼眸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道身影。
余悠悠作为向导,对结合热并不陌生。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之前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焦躁的精神力波动,此刻已无影无踪。
“恩佐部长?”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敢确认,“桃枝向导她……是不是……”
恩佐没有立刻回答。
他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惊愕与疑虑中抽离,属于医者的本能驱使着他首先进行最基础的确认。脉搏虽弱,但节奏还算平稳,体温也正在缓慢回升,桃枝已经脱离了危险高热状态。
他又迅速调出诊疗台同步生成的最新生理扫描报告。
一行行数据快速掠过眼底。所有的数据,都在确定地指向同一个事实,在生理层面的结合热反应,确实已经消退了。
恩佐缓缓直起身,目光复杂地落在桃枝脸上,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却也藏着一丝忧虑:
“结合热……结束了。她靠自己,扛过去了。”
“但是……桃枝向导的身体已严重透支,进入了深度保护性昏迷。必须立刻转入医疗舱,进行生命支持与深度修复。”
恩佐这边话音未落,奥莱恩那狰狞的蛛躯已如一道闪电,瞬息间移至诊疗台前。
他俯身靠近,伸出双臂,动作是难以想象的平稳与小心,一点点地将裹在斗篷里的桃枝揽入怀中。他的手臂肌肉因过于克制而贲张,仔细调整着角度,让桃枝的头颈完全倚靠在自己的胸前。
冰冷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让他的心脏狠狠一缩。
奥莱恩抱紧怀中的少女,转身。
他一言不发地掠过众人,冲出诊疗室,朝着医疗舱的方向疾驰而去。
银发在身后拉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白色的眼瞳里映着前方通道尽头的光亮,所有的心神却都沉甸甸地坠在臂弯轻若无物的重量上。
恩佐等人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