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稻妻,八酝岛西南部,临海山涯之下。
与鸣神大社沐浴在神樱光辉下的神圣宁谧,或是稻妻城清晨市井渐起的隐约喧嚣截然不同,此地的“清晨”只是一种时间概念。
厚重得仿佛实质的阴云终年笼罩着这片被诅咒的海岸,将天光过滤成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惨淡色调。
崖下惊涛永无休止地怒吼,卷起的咸湿水汽混合着山岩本身渗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湿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稠的不适感。
庞大的地下空间被粗暴地开凿出来,粗大的、铆钉外露的金属渠道如同巨兽的血管筋络,沿着粗糙的岩壁攀爬蜿蜒,输送着汩汩流动的、散发出不祥暗紫色幽光的能量流。
这些幽光便是工厂内部唯一的光源,将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扭曲的阴影在巨大的机械轮廓间张牙舞爪。
这是一处连地板都在冒紫气的地方,
这雾气极淡,若有若无,却带着一股若有实质的阴寒,仿佛能渗入骨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又混合着某种腐败能量的怪异气味。
工厂内核区上方,一处悬挑出来的金属观察平台。
这里相对“干净”些,至少那些最刺耳的噪音和弥漫的油污气息被部分隔离。
女士,罗莎琳,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黑红金三色礼服长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
在她身后几步,平台中央随意放着一把沉重的金属椅。
坐在上面的人,带着是顶夸张的、垂下深色薄纱完全遮掩了上半张脸的市女笠。
身上穿着稻妻风格的服饰,以深紫、墨黑为底,但衣摆和袖口用暗红色丝线绣满了繁复而扭曲的雷纹,腰间悬挂着几枚造型诡异、散发着微弱不祥紫光的金饰,与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带着一种非人的、精致的诡异感。
散兵半倚半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曲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穿着木屐的脚还轻轻晃动着。
一只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木质扶手,发出单调而轻微的“叩、叩”声。
另一只手的手指间,一枚刚刚从下方取上来的、完成度较高的邪眼成品,正被他在指缝间翻转、抛接,那暗紫色的晶体内部,浑浊的能量缓缓流转。
“看来,【博士】的蓝图,在这里落实得不错。”
女士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穿透工厂的低沉轰鸣,清淅传来。
“生产线的规模,已经超出了最初的预期。这就是你延迟交付北方据点要求增援的‘稳定样本’的理由?”
“呵……” 散兵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抛接邪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微微侧头,薄纱似乎转向女士的方向,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这里不是至冬的标准化实验室,我们在进行的,也不是什么需要反复验证的研究。这里是前线,是工坊,是战场。”
“战场?”
女士缓缓转过身,眼眸对上那层薄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当然是战场。”
散兵手指一收,稳稳捏住下落的邪眼,停止把玩。
他坐直了一些,虽然姿态依旧松懈,但一股阴冷而专注的气息弥漫开来。
“眼狩令是幕府的武器,锁国令是将军的围墙。而我们的‘邪眼’……是我们打开这围墙,在这片名为‘稻妻’的棋盘上,落下最重要棋子的武器。
武器的价值,不在于它被制造出来时有多‘稳定’,多‘完美’,而在于它被投放到战场上,能造成多大的‘混乱’,能带来多少我们想要的‘结果’。”
他举起那枚邪眼,对着平台下方流淌的暗紫色能量幽光。
“批量生产,只是第一步。将这些‘小礼物’,精准地、源源不断地,送到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才是关键。”
“想想看,天领奉行那些趾高气昂的武士,面对着一群失去了神之眼、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海只岛贱民,却突然发现对方重新站起,眼中燃烧着紫黑色的火焰,挥舞着远超从前的力量,哪怕每一次攻击都象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他顿了顿,薄纱后仿佛传来一丝愉悦的颤斗。
“那会是多么美妙的景象。幕府的骄傲会被打碎,镇压的成本会急剧飙升。
而海只岛那边呢?获得力量的狂喜,很快会被力量带来的痛苦和侵蚀所取代,但停不下来……一旦尝过重新拥有力量的滋味,谁还愿意变回蝼蚁?
尤其是,当这份‘馈赠’被伪装成来自‘某些同情他们遭遇的神秘势力’的‘援助’时……他们会紧紧抓住,哪怕明知是毒药。
双方都会被拖入更血腥、更持久的拉锯消耗,仇恨会象野草一样疯长。整个稻妻的精锐力量,都会被这场精心煽动起来的内部战争,牢牢钉死,无力他顾。”
“那会是多么美妙的景象……”
散兵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手指摩挲着那枚暗紫色的邪眼,指尖感受着其中那股蠢蠢欲动的、贪婪而暴戾的能量脉动。
女士沉默地听着,眼眸倒映着平台下方那汩汩流淌的不祥幽光。
“很精彩的战略推演,散兵。那么,【博士】那边,就由你自己去解释。”
“哼,【博士】那边我自然回去。”
散兵将那枚邪眼轻轻放在旁边的金属小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八酝岛,奥罗巴斯陨落之地。这里的‘晶化骨髓’,富含那位魔神残留的怨念与独特的地脉特性,是承载和催化‘愿望’之力的绝佳基底。
博士需要的‘稳定性’数据,没有什么比一场真实的、大规模的‘战争试验’更能提供了。”
“不同的‘骨髓’纯度配比,不同的‘愿望’之力灌注比例,不同的能量回路封装工艺……每一批量的邪眼,都可以是微调后的‘试验型号’。
而当这些试验品被投入到海只岛幕府这个天然的的测试场……”
“……我们就能收集到最真实、最宝贵的一手数据。
邪眼对不同体质用户的侵蚀速率,生命力消耗的曲线,力量激发的阈值,精神污染的临界点,以及在持续高强度战斗压力下的稳定性表现……
所有这些,在实验室里用小白鼠和仿真环境永远无法得到的数据,都会通过这场战争,源源不断地反馈回来。”
女士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庞大的生产线,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了然,以及一丝对散兵这番算计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