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那句轻柔却又重若千钧的话,在寂静的庭院中缓缓散开,余音未绝,却仿佛抽走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夜风停了,竹叶凝固在半空中。
池水静了,锦鲤悬停于月影下。
时间,在这一刻,为一个人而停摆。
那道始终藏在门后阴影里的素白身影,猛地一颤,如同寒风中被惊飞的白蝶。
对于大乔而言,那句话不是话,是一把钥匙。
一把她自己都早已遗失,甚至以为永远沉入了记忆深海的钥匙。自从那个人走后,她便为自己的心上了一把锁,将所有的生机、所有的喜怒、所有的未来,都锁死在了那座名为“回忆”的华美陵墓里。她成了自己唯一的狱卒,日复一日,看守着一片荒芜。
她早已习惯了这片荒芜,甚至以之为荣。这是她对那份曾经炽烈如火的爱情,所能献上的最后,也是最忠诚的祭品。
无数人试图打开这把锁。有怜悯的,有关怀的,有觊觎的,有试探的。他们或用甜言蜜语,或用权势地位,或用温情脉脉,但无一例外,都在那坚不可摧的锁前,碰得头破血流。久而久之,再无人尝试,只当她是一尊供人远观的、没有灵魂的玉像。
她也以为,这把锁,将永远不会再被打开。
可就在刚才,那个叫姜云的男人,他甚至没有走近,只是隔着庭院,隔着月色,用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便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早已被岁月与尘埃掩盖的锁孔。
然后,他将钥匙插了进去。
轻轻一转。
“咔哒。”
一声只在她灵魂深处响起的脆响,那把禁锢了她所有情感的枷锁,应声而开。
一股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撑爆的巨大酸楚与委屈,如同被地壳束缚了千年的岩浆,猛然从心牢的最深处,喷薄而出!
那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被全世界遗忘之后,突然被一个人温柔地、准确地叫出名字的茫然与震撼。
他懂……
他竟然懂。
他懂她琴声里藏着的,并非技艺,而是思念。
他懂她眉宇间锁着的,并非清冷,而是哀愁。
他懂她活在这世上,并非活着,而是在惩罚自己。
这份“懂得”,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具力量,比任何同情的目光都更加灼人。它像一道迟来了太久太久的光,毫无防备地照进了那座黑暗的陵墓,让所有腐朽的悲伤,都在这光芒下无所遁形。
大乔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她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已然泛出死一样的青白,却依旧无法支撑住那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身躯。她拼命地咬着自己的下唇,试图用疼痛来阻止那股即将决堤的洪流,唇瓣上很快便渗出了一丝血色,可那股汹涌的酸楚,却根本无法抑制。
她想逃,想立刻转身,逃回那个熟悉的、安全的、只有她一个人的黑暗里去。
可她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庭院中的另外三人,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孙尚香脸上的焦急与不解,早已被一种巨大的震撼所取代。她的小嘴微微张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嫂嫂那剧烈颤抖的、单薄的背影。
在她的记忆里,嫂嫂大乔,永远是那么的从容,那么的优雅,仿佛天塌下来,她也只会淡淡地看上一眼。她就像天上的月亮,清冷,美丽,却遥不可及。孙尚香敬重她,甚至有些畏惧她,却从未觉得,自己与她活在同一个世界。
可现在,她看到了月亮的崩塌。
她看到那个永远波澜不惊的嫂嫂,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一般,无助,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跌倒。而造成这一切的,竟然只是姜云的一句话。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姜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这个男人,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好像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任何伪装,任何壁垒,在他面前都形同虚设。那份之前因为他和嫂嫂之间诡异气氛而产生的些许不快,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好奇。
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周瑜,脸上那副风度翩翩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但那双握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设下这个局,本以为是一场智谋的较量,一场人心的博弈。他准备了无数种后招,无论姜云如何巧言令色,如何避重就轻,他都有信心将其逼入死角,从而看清此人的真面目。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姜云根本没有入局。
他直接掀了棋盘。
他没有用任何计谋,没有耍任何心眼,他用的是最笨,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真诚。
他用一颗能够共情的心,去回应了另一颗破碎的心。
周瑜看着姜云,那目光里,震惊、释然、赞叹、敬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智者棋逢对手,却又甘拜下风的复杂感慨。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其心胸,其见地,绝非凡俗。能让兄长孙策临终前念念不忘,能让自己那桀骜不驯的妹妹倾心,能一眼看穿大乔心中死结之人,又岂会是贪图美色的宵小之辈?
自己刚才的试探,何其浅薄,何其可笑!
姜云站在原地,他感受着那份从大乔身上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将整个庭院都淹没的悲伤,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内心深处那个穿着马褂的说书小人,此刻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吐槽,只是盘腿坐下,摘下了头上的瓜皮帽,对着大乔的方向,遥遥一揖,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作孽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怎么就把人家捅成这样了?’
‘这神木体质,能感受到凤格的情绪……可这情绪,也太他娘的沉重了。这哪是金手指,这分明是往我心里塞了一座坟啊……’
他没有半分因为“猜中”而产生的得意,心中涌起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同身受的悲悯。他甚至有些后悔,或许,自己不该说破,让她继续留在那座冰冷的、却也安全的陵墓里,会不会更好一些?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听见的水滴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一直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抑制着自己情绪的大乔,终于还是没能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那长长的、颤抖的睫毛上挣脱,顺着她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缓缓滑落。
那滴泪,像是在万年冰川上划开的第一道裂痕,很小,很浅,却预示着整个冰封世界的,即将到来的崩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无声地、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仿佛要将这数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所有孤寂、所有无法与人言说的苦楚,尽数倾泻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依旧死死地咬着唇,只有那不断耸动的、单薄的肩膀,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激荡。
她没想到。
她真的没想到。
这世间,竟真的有如此懂她之人。
这一刻,她等的太久,太久了。
看到那两行清泪的瞬间,周瑜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那在月光下无声哭泣的嫂嫂,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的姜云,眼中所有的审视、怀疑、戒备,都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云散。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有对兄长的怀念,有对嫂嫂的怜惜,更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由衷的叹服。
他迈开脚步,走到姜云面前,整理衣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对着姜云,深深地,深深地,长揖及地。
“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
“真乃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