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万籁俱寂。
那一声“啪嗒”,轻微得如同花瓣落入水面,却在每个人的心湖里,砸出了滔天巨浪。
大乔的眼泪,是这场无声风暴的中心。
那不是寻常的泪水,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周瑜心中最隐秘、最沉重的一道门。门后,是他对兄长孙策的无尽怀念,是对这位苦命嫂嫂的深切怜惜,也是他身为江东砥柱,强行背负起来的,那份无人能懂的责任与孤独。
自伯符兄长离世,这周府的后院,便多了一座看不见的冰山。大乔就是那座冰山。她用冰冷的礼数、疏离的优雅,将自己和所有人的关心都隔绝开来。周瑜和小乔不是没有尝试过,他们送去最好的绸缎,最有趣的玩意儿,讲述着外面世界发生的种种新鲜事,希望能为她那灰白的世界里,添上一抹色彩。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只是她那标准得体、却毫无温度的微笑,和一句“有劳叔叔、叔母费心了”。
她从不哭,从不闹,甚至从不提及那个名字。她只是活着,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美丽形态的白梅,在时间的寒风中,静静地枯萎。
周瑜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懂她的痛,却无法替她分担。他知道她心中的结,却找不到解开那死结的线头。他甚至有时候会想,或许就这样也好,至少,那座冰山是完整的,是坚固的,不会轻易崩塌。
然而此刻,冰山,裂了。
而敲开那第一道裂痕的,不是他这个至亲的家人,而是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
周瑜的目光,从嫂嫂那颤抖的背影上,缓缓移开,落在了姜云的身上。
他脸上的从容与掌控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混杂着震惊、释然、赞叹,甚至还有一丝……嫉妒的神情。
是的,嫉妒。
他嫉妒姜云,只用了一句话,就做到了他数年来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
他嫉妒姜云,能如此轻易地,就走进了那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的,嫂嫂的内心世界。
他原本布下的,是一个精妙的语言陷阱,一场智谋与人心的博弈。他自信,无论姜云如何回答,都逃不出他的算计,他都能从其言语的蛛丝马迹中,窥见此人的真实品性。
可姜云,根本没有入局。
他没有用计谋,没有耍心眼,他甚至没有去回答那个关于“琴艺”的表层问题。他像一个经验最老到的猎人,直接绕过了所有的陷阱和伪装,用最简单、也最真诚的一箭,射中了猎物的心脏。
这一箭,射穿了嫂嫂伪装的坚冰,也射穿了周瑜心中最后一层戒备的壁垒。
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其心胸,其见地,岂是“觊觎美色”四个字可以揣度的?
自己方才的试探,何其浅薄,何其可笑!
周瑜缓缓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动一寸,都在卸下身上一层无形的枷锁。
孙尚香被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呆了。她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嫂嫂,又看看站起身来,神情肃穆得有些吓人的姐夫,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姜云身上。
这个男人,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手足无措。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孙尚香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忽然发现,这个之前在她眼中还有些呆气、有些油滑的男人,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她完全看不透的迷雾。他时而像个狡猾的狐狸,时而像个天真的少年,而此刻,他又像一位能洞悉生死的智者。
这种复杂而又矛盾的气质,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而言,是致命的毒药。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姜云,此刻内心深处那个穿着马褂的说书小人,正抱着脑袋,一脸的生无可恋。
‘完了完了,玩脱了!’
‘我就是实话实说,怎么就把人家一国遗孀给说哭了?这要是传出去,我姜云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周公瑾,你可千万别误会啊!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凤格共鸣的副作用也太强了,别人的悲伤跟不要钱一样往我脑子里灌,我这颗小心脏都快超负荷了!系统,这算工伤,得加钱!’
就在姜云内心疯狂吐槽的时候,周瑜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庭院中的月光,将周瑜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郑重其事的仪式感。
然后,在孙尚香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中,在门后大乔那模糊泪眼不敢置信的注视下,这位名满江东、心高气傲的周大都督,对着姜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他那高贵的腰。
长揖及地。
这是士子之间,最重的礼节。代表的,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敬佩与折服。
“先生……”
周瑜开口,声音不再清越,反而带着一丝沙哑,一丝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与感慨。
“真乃神人也!”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姜云,那双俊美的眼眸里,再无半分试探,只有一片澄澈的、如见高山流水般的激赏。
“不仅懂军国大事,能让吴侯当堂决断,令我江东众将热血沸腾。”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真诚。
“更懂人心!公瑾……佩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从胸膛里掏出来的一般。
经此一事,周瑜对姜云最后一丝的戒备与试探,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不再将姜云看作一个需要小心提防的盟友,一个需要用联姻来捆绑的外部势力代表。在这一刻,他真正将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青年,当成了可以推心置腹的知己,当成了能与自己并肩,共论天下,亦能共感悲欢的……朋友。
姜云被周瑜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有些懵。
他下意识地想去扶,可对方礼数周全,他若强行打断,反而不敬。他只能僵在原地,受了这一拜,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公瑾言重了,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周瑜直起身子,看着他那副尴尬的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驱散了庭院中所有的悲伤与沉闷,仿佛雨过天晴,月华都明亮了几分。
“好一个实话实说!”周瑜用力地拍了拍姜云的肩膀,那份亲昵,再无半分作伪,“能将实话说到这般地步,天下间,除了先生,再无第二人!从今往后,你我兄弟相称,莫要再叫什么公瑾、先生了!”
“这……恭敬不如从命。瑜兄。”姜云从善如流,心里却在嘀咕,这关系进阶得也太快了,跟坐火箭一样。
周瑜笑着点点头,又转头看向门后。
此时,大乔的情绪似乎也平复了些许。她用衣袖拭去了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那张绝美的脸上,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与生气。
她对着周瑜和姜云,微微福了一福,没有说话,便转身走进了楼阁的深处,将这片庭院,留给了男人。
她的背影,依旧孤寂,却不再像之前那般,仿佛随时会碎裂。
看着嫂嫂离去,周瑜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欣慰,有感激。他拉着姜云的手,重新回到石桌旁,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热茶。
“云弟,让你见笑了。”
“瑜兄言重,是小弟唐突了。”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所有的隔阂与机锋,都在这一笑之中,冰消雪融。
一种名为“信任”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比任何盟约都更加坚固。
就在姜云端起茶杯,准备和这位新认的大舅哥好好聊聊人生理想的时候,一个冰冷的、机械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叮!】
姜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出几滴,烫得他一个激灵。
【检测到凤格‘国色’(大乔)的倾心共鸣……】
【情缘绑定……初级激活……】
【宿主获得气运天赋:洞察人心(初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