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停滞了呼吸。
小乔那句清脆中带着一丝挑衅的问话,像一根银针,精准地刺破了周府门前刚刚建立起来的、温情脉脉的和谐气泡。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茶香、花香、以及知己相逢的墨香,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微妙的气息所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了少女羞恼、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的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刚刚闯入画卷的鹅黄色身影,以及她正对面的姜云身上。
周瑜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笑意里,却多了几分看好戏的玩味。他微微侧身,好整以暇地靠在朱红色的门柱上,目光在自己那娇俏的妻子和这位新认的“云弟”之间来回打量,眼底深处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平日里看似娇憨活泼,实则心思玲珑,七窍剔透,寻常的青年才俊,在她面前三两句话便会乱了方寸。她此刻这般姿态,显然是被勾起了前所未有的好胜心与好奇心。
而站在门廊阴影下的大乔,原本刚刚平复下去的心湖,再次泛起了涟漪。她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那与方才自己如出一辙的、因心神失守而涨红的脸颊,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情绪里,有对自己妹妹的担忧,也有一丝荒诞的、同病相怜的苦笑。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微微泛白,望向姜云的目光,也多了一丝探究与……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反应最直接的,是孙尚香。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牵着姜云衣袖的手抓得更紧了,身子也朝他那边又靠了半分,仿佛是在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宣示着某种主权。她的小嘴微微嘟起,看着那个明艳动人、活泼得像一团火焰的小乔,心里像是被谁塞了一颗青涩的梅子,酸酸的,涩涩的。她知道小乔姐姐并无恶意,可看到她用那种亮晶晶的、充满挑战性的眼神看着姜云时,她就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舒服。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姜云,此刻正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酷刑”。
如果说之前大乔的“凤格”气息,是一曲哀婉幽怨的古琴,那股悲伤虽然沉重,却如涓涓细流,是冷冽的、向内收敛的。那么此刻小乔身上爆发出的“凤格”气息,就是一团炙热活泼的烈焰,是滚烫的、向外绽放的。
一冷一热,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气息,如同两支无形的军队,在他的身体里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拉锯战。
冰流冲刷着他的经脉,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与悲悯;烈火则炙烤着他的五脏,让他浑身燥热,心跳如鼓。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块被置于冰火之间的顽铁,正在被反复捶打、淬炼。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握在身侧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脑海里那个穿着马褂的说书小人,此刻已经彻底疯了。他丢掉了手里的扇子,抱着脑袋在意识空间里上蹿下跳,声嘶力竭地哀嚎着:
‘救命啊!要出人命了!’
‘一个林妹妹已经够要命了,现在又来一个史湘云?还是个会放火的史湘云!’
‘系统!你给我出来!我严重抗议!你这“神木”体质根本就是个残次品!哪有充电宝一边充电一边漏电还带自燃功能的?再这么夹击下去,我这棵千年神木,今天就要因为幸福而过载,原地升天了!’
内心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可偏偏,他还要在众人面前,维持住那副风度翩翩、从容不迫的形象。
姜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那股冰火两重天的撕裂感,目光迎上了小乔那双写满了“不好惹”的眼睛。
他能用“洞察人心”看到,少女身上飘着几个鲜明的词条:
看到最后一个词条,姜云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她这番举动的根源。原来,这小姑娘是看到姐姐哭了,以为自己欺负了她,这是来替姐姐“出头”了。
想通了这一点,姜云心中那份被两股气息折磨的烦躁,忽然就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对着小乔,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歉意的微笑,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姑娘谬赞了。姜云不过一介凡夫,于书海中拾得几粒粟米罢了,‘才高八斗’四字,万万不敢当。”
他的回答谦逊有礼,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完全否认,像一团温软的棉花,让小乔蓄满力气的一拳,打了个空。
小乔微微一怔,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在自己如此直接的逼问下,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她原本以为,他要么会惊慌失措,要么会故作高深,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她的攻势。
这让她愈发觉得,这个男人不简单。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又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她与姜云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一股更加馥郁、更加活泼的少女馨香,夹杂着那股霸道的“凤格”气息,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
姜云的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炼丹炉的孙猴子,三昧真火烧得他神魂颠倒。左边,是孙尚香关切又紧张的目光,像一条柔软的丝线,将他轻轻缠绕;右边,是小乔咄咄逼人、充满探究的视线,像一把锋利的小刀,试图剖开他的伪装;而身后不远处,还有一道来自大乔的、哀婉又复杂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他被这对江东绝代双姝,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夹击”在了中央。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木”体质,真的快要因为这幸福的超负荷,而彻底宕机了。
小乔将姜云那瞬间的僵硬和苍白的脸色尽收眼底,心中闪过一丝小小的得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猛烈的心跳和一丝没来由的心疼。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声音愈发清亮:“先生过谦了。我可是听姐夫说了,先生不仅能决断军国大事,更能一语道破人心。想来,这文采定然也是一等一的。”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将“一语道破人心”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果然,门廊下的大乔听到这句话,娇躯又是一颤,脸色又白了几分,看向姜云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复杂。
周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由自己妻子主导的“好戏”,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他也很想看看,这个能让自己都心生佩服的年轻人,在面对自家这位古灵精怪的夫人时,又会如何应对。
姜云心中叫苦不迭。
这小姑娘,太聪明了。她这是在用话术,将他架在火上烤。先是用周瑜的话来堵他的嘴,让他无法再谦虚,然后再用“一语道破人心”来点出大乔的事,让他无法回避。
这分明是在逼他,必须得展露一手“真才实学”了。
“既然如此……”小乔看着姜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笑容,像是偷吃了糖果的小狐狸,俏皮又机锋暗藏。
她歪着头,眼波流转,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与挑战的光芒。
“我听闻姜先生才高八斗,小女子不才,想跟先生讨教一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将那酝酿已久的挑战,清晰地抛了出来。
“不知先生,可敢与我对一对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