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小乔那句清脆的问话落下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风停了，虫鸣也歇了，周府门前那两盏高悬的灯笼里，烛火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光影僵硬地定格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对对子？”
这三个字，从少女樱红的唇瓣间吐出，轻盈得如同三片飘落的羽毛，砸在姜云的心头，却有千钧之重。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台被同时接上了两个高功率充电器的老旧器物，一个输入端是极寒的冰流，另一个输入端是滚烫的岩浆。大乔那带着悲悯与死寂的“国色”凤格，与小乔这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凤格”气息，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在他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拉锯战。
冰流冲刷着他的经脉，让他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烈火则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的心跳失去了节律，如同战鼓般疯狂擂动。他的脸色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额角甚至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面对刁难时的不知所措。
孙尚香抓着他衣袖的手下意识地收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起头，担忧地看着姜云，又有些不满地瞥了一眼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乔姐姐，小嘴微微嘟起，那护犊子的模样，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兽。
门廊的阴影下，大乔的身子轻轻一颤，攥在袖中的手心也沁出了冷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妹妹看似娇憨，实则聪慧过人，尤善诗词机锋。她此刻发难，看似是小女儿家的玩闹，实则暗藏锋芒。她不由得为姜云捏了一把汗，那份刚刚被抚平的心湖，再次泛起了紧张的涟c。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江东大都督周瑜，则好整以暇地靠在朱红色的门柱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由自己妻子主导的“好戏”。他太了解小乔了，能让她如此失态又如此兴致勃勃地主动挑战的男人，姜云是第一个。他也想看看，这个让自己都心生佩服的年轻人，在面对自家这位古灵精怪的夫人时，又会如何应对。
姜云的脑海里，那个穿着马褂的说书小人已经快要崩溃了。
‘我的姑奶奶啊！你行行好，我这边的服务器都快因为过载而冒烟了，你还要跟我进行高强度的脑力运算？这跟在着火的房子里玩刺绣有什么区别？’
‘洞察人心！’
他强忍着神魂的撕裂感，再次催动了刚刚获得的能力。
小乔的身上，那几个半透明的词条依旧飘荡着，只是数值又有了些微的变化。
果然，这小姑娘就是来替姐姐“出头”的。想通了这一点，姜云心中那份被冰火两重天折磨的烦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看着眼前这个挺着纤秀的胸脯，像一只准备战斗的百灵鸟似的少女，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小乔见姜云迟迟不语，只当他是心虚胆怯，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小的得意，随即又追问道：“怎么？是姜先生觉得小女子不配与你比试，还是……不敢？”
她的话语咄咄逼人，将姜云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应战，万一输了，岂不丢人？不应战，那更是坐实了“不敢”的名头。
“芙儿，休得无礼。”
周瑜终于开了口，他慢悠悠地从门柱旁站直了身子，嘴上说着责备的话，眼里的笑意却不减反增，“云弟远来是客，更是我江东的贵人，怎能如此刁难？”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姜云，那眼神里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不过……云弟，我这夫人性子虽然顽劣了些，但于这诗词对联之道，的确是小有心得。寻常的文人墨客，还真不是她的对手。你若是不想应，也无人会笑话你的。”
这番话看似是在为姜云解围，实则却是一招更狠的火上浇油。他将小乔的才学先捧了一番，又暗示姜云拒绝也“不算丢人”，这等于彻底堵死了姜云退路。若是不应，岂不就成了连周瑜夫人都比不过的“寻常文人墨客”？
姜云心中那个说书小人翻了个白眼：‘好家伙，不愧是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这哪里是家宴，分明是鸿门宴的文艺版。’
压力如山，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然而，就在这几乎凝固的空气中，姜云却忽然笑了。
他先是转过头，对身旁满脸紧张的孙尚香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抬起手，轻轻地、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道，拍了拍她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
这个细微而温柔的动作，让孙尚香的心猛地一跳，脸颊微红，抓着他衣袖的力道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姜云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小乔。他脸上的苍白之色未褪，配上那唇边一抹略带无奈的浅笑，竟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惊心动魄的从容。
“姑娘言重了。”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听不出丝毫的紧张，仿佛体内那场冰与火的战争从未发生过，“能与江东的明珠对句，是姜云三生有幸，又岂会不敢？”
他顿了顿，目光在小乔那双写满了不服输的眸子里转了一圈，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戏谑。
“只是，在下有一个小小的顾虑。”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一个难题，“我只怕，若是在下侥幸赢了姑娘一招半式，会惹得姑娘不快。若是让江东的明珠因我而蒙尘，那云的罪过，可就大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周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化为更浓的激赏。好个姜云！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玩得实在是漂亮！他没有直接应战，而是反过来将了一军，既表现出了绝对的自信，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瞬间就将所有的压力，都推回给了小乔。
大乔的眼中也闪过一抹异彩，她没想到，在如此境地之下，这个男人还能这般游刃有余。那份为他悬着的心，不知不觉间，竟安定了许多。
孙尚香更是双眼放光，她看着姜云的侧脸，只觉得这个男人，无论何时何地，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又着迷的魅力。
而被正面回击的小乔，则是彻底愣住了。
她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此刻红得更加厉害，却不是因为羞涩，而是被姜云这番话给顶的。
什么叫“侥幸赢了”？什么叫“惹得姑娘不快”？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笃定了他自己会赢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好胜心，像一团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起来。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自信，又如此……可恶的男人！
“先生尽管放马过来！”她挺直了纤秀的脊背，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被激怒的、骄傲的百灵鸟，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小女子若是输了，定会心服口服，绝无半句怨言！就怕先生……没有这个让我输的本事！”
话音落定，战书已下。
庭院中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向了顶点。
周瑜抚掌大笑，朗声道：“好！好！既如此，我便来做个见证人！”
他看向姜云，眼中满是期待。
姜云对着他微微颔首，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小乔身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份从容不迫，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才学上的生死对决，而是一场风花雪月的闲谈。
小乔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自己那砰砰乱跳的心。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歪着头，那双灵动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慧黠与挑战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等着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