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死寂,在“桃燃锦江堤”五个字落定之后,抵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那不是空无一物的静,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挤压到极致的静。风不敢吹,灯不敢晃,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似乎都绕道而行。时间仿佛一滴凝固的琥珀,将所有人的表情都封存在了这一瞬。
孙尚香是第一个从这片凝固中挣脱出来的。她并非听懂了其中玄机,而是源于一种最朴素的、属于胜利者的直觉。她看看身旁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姜云,又看看对面那对彻底呆住的江东璧人,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如同初春的嫩芽,破土而出,瞬间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她不懂什么五行对仗,但她懂,姜云赢了,赢得干脆利落,赢得让这对不可一世的夫妻,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抓着姜云衣袖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担忧,而是带着几分炫耀般的亲昵。
而周瑜,这位江东的大都督,此刻正经历着一场灵与肉的双重风暴。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那只方才还悠然抚着短须的手,此刻如同一尊被风化的石雕,凝固在下颌的位置。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像一台被催动到极致的精密算盘,每一个念头都迸溅出火花。
桃,木也。燃,火也。锦,金也。江,水也。堤,土也。
木、火、金、水、土!
五行俱全!
当这个结论在他脑海中成型的瞬间,周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自己的夫人出此上联,已是天纵奇才,是灵感与机缘的偶然碰撞。可姜云,几乎在小乔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给出了下联!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巧合?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才学储备,何等迅捷如电的思维,才能在瞬息之间,于浩如烟海的汉字中,精准地捕获这唯一正确的五个字?
不,这已经不是才学能够解释的范畴了。
周瑜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而急促,像一个溺水之人,拼命地想从这令人窒息的震惊中汲取一丝空气。他死死地盯着姜云,那双英武的眸子里,原先的考量、试探、欣赏,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于仰望神明般的惊骇与迷茫。
如果说,仅仅是对上五行,已是神迹。那么这句下联背后所蕴含的深意,则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将这份神迹,雕琢成了令人战栗的谶语。
桃,谐音“乔”。
燃锦江堤。
一幅何等绚烂又何等悲壮的画卷!桃花如火,燃烧在锦绣江堤之上,那是生命最极致的绽放,亦是走向毁灭的序曲。那一个“燃”字,用得何其惨烈,何其精准!再联想到孙策早夭,大乔守寡,联想到江东如今这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四面皆敌的处境……
周瑜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仿佛看见了,那燃烧的桃花,不仅仅是二乔姐妹,更是整个江东未来的命运。而那看似坚固的“堤”,又能抵挡住乱世的滔天洪水多久?
这个男人……他不仅仅是在对对子。
他是在用一句诗,悲悯着眼前人的命运,勘破了江东未来的天机!
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混合着一种更为炽热的、名为“折服”的情绪,在他的胸膛里轰然炸开。他维持了半生的骄傲,他身为江东第一才俊的自信,在这一刻,被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碾得粉碎。
而站在风暴中心的姜云,内心的小剧场里,那个穿着马褂的说书小人,正抱着一个崭新的、金光闪闪的算盘,一边擦拭,一边得意地哼着小曲。
‘不错不错,系统这次的自动回复功能,不仅速度快,还自带深度解析和命运批注功能,用户体验极佳,五星好评!就是这后坐力有点大,感觉神魂快被这两股冰火真气给盘出包浆了。’
他强行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气息,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甚至还有闲心看了一眼小乔,发现那姑娘的小脸已经从刚才的得意红,变成了此刻的煞白,那双灵动的眸子失去了所有焦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精致的琉璃躯壳。
‘哎,玩脱了吧?’姜云心里叹了口气,‘小姑娘家家的,就别玩这么高难度的文字游戏嘛,这下好了,cpu直接烧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压抑着极致情绪的、微微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噗通”一声。
不是重物落地,而是膝盖与青石板碰撞发出的、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无不骇然。
只见周瑜,江东的大都督,孙策的托孤重臣,那个一向眼高于顶、傲骨天成的周公瑾,竟然后退一步,整理衣袍,对着姜云,双膝跪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个动作,比刚才那句下联带来的冲击力,还要猛烈百倍!
“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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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瑾!”
小乔和孙尚-香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小乔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醒,而孙尚-香则是彻底被吓到了。在她心中,周瑜是兄长,是江东的擎天玉柱,何曾见过他向任何人行此大礼?
姜云也是一愣,他脑海里的说书小人直接把算盘给扔了。
‘卧槽!别啊!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我这腰还疼着呢,你这一拜,我回不了礼,这不折我的寿吗?快起来!’
他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去扶,可周瑜却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周瑜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眶竟是红的,那张俊朗无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激动、震撼、以及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虔诚。
他望着姜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剖出来的一般,掷地有声。
“先生之才,非凡人所能及!”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那依旧在胸中激荡的心潮,然后,他用一种近乎于咏叹的语调,说出了那句将在此后流传江东,乃至响彻天下的话。
“瑜今日方知,何为天授之才!先生,非谪仙人不能为此佳句!公瑾……心服口服!”
谪仙人!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那不是简单的称赞,不是文人间的商业互吹。那是周瑜,在见证了这超越凡俗的才情之后,发自内心给出的、唯一的、最合理的解释。
只有被上天贬下凡尘的仙人,才能有此等鬼神莫测之能!
孙尚-香捂住了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她看着身旁这个依旧带着浅笑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陌生与狂热。谪仙人?她的夫君,竟是天上下凡的仙人吗?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藤蔓般疯狂滋生,瞬间占据了她的所有心神。
而小乔,在听到“谪仙人”这三个字时,身体猛地一晃,若不是及时扶住了身后的门柱,几乎要瘫软在地。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对自己丈夫行大礼的男人,又看了看那个依旧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的姜云,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甘与好胜,也彻底烟消云散。
是啊,跟仙人比试,输了,又有什么可丢人的呢?
她非但不觉得屈辱,心中反而生出一种荒谬的、难以言喻的荣幸。
我,竟然曾与一位谪仙人,对过对子。
这个念头,让她的脸颊,重新泛起了一层异样的红晕。
周瑜缓缓站起身,他看着姜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他是将姜云当做可以推心置腹的知己,当做才智超群的盟友。那么从这一刻起,他在心中,已经将姜云放在了一个与自己,乃至与天下所有凡人,都完全不同的位置上。
那是一种近乎于信徒看待神只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信赖。
他再次对着姜云长揖到地,这一次,是平辈之礼,却比刚才的跪拜,更显郑重。
“公瑾,为方才的试探与无礼,向先生赔罪。”他诚恳地说道,“从今往后,但凡先生所言,公瑾,无不信之!”
姜云心中一声长叹,知道自己这个“神棍”的人设,算是彻底立住了。他看着周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无奈与悲悯的苦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仿佛在说:仙人,亦有仙人的苦楚,你们凡人,又怎会懂得?
这一手无声胜有声的表演,更是让周瑜对自己“谪仙人”的判断,深信不疑。
而就在这一片或震惊,或崇拜,或狂热的氛围中,却有两道目光,显得与众不同。
那两道目光,来自那对绝代的姐妹。
她们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男人,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和试探。小乔的眼神,从最初的挑衅,到震惊,再到此刻,已经化为了一片如星河般璀璨的好奇与倾慕。
而大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泪水划过脸颊。她看着姜云,那双宛如秋水的眸子里,没有震惊,也没有崇拜,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宿命般的悲伤,与一种更为深沉的、仿佛找到了唯一知音的……依赖。
她们都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恐怕真的要和这个被姐夫称为“谪仙人”的男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