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池塘柳。”
五个字,如五粒寒星,自小乔的唇间坠落,砸在寂静的夜色里,没有激起半点回响,却让空气瞬间冻结。
孙尚香眨了眨眼,澄澈的杏眸里盛满了困惑。
这句上联,听来婉约清丽,意境悠远,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描绘着暮色四合,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池塘与岸边的垂柳。很美,但……似乎也仅此而已。在她看来,这并不像是什么无法应对的难题。她甚至在心里默默地对了一句“风吹荷叶舟”,虽不甚工整,却也觉得有几分意趣。
可当她的目光从姜云那依旧挂着浅笑的脸上,转向身旁的姐夫周瑜时,心中却猛地一沉。
周瑜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那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笑意,在听到这五个字的瞬间,便彻底凝固了。他先是怔住,随即双目陡然圆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他仿佛不认识一般,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那位正扬着雪白下巴,满脸得意的夫人,那眼神复杂至极,既有“胡闹”的嗔怪,又有“不愧是我夫人”的骄傲,更多的,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欣赏。
他反复咀嚼着“烟锁池塘柳”这五个字,一遍,又一遍。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最终,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庭院中最后一丝暖意。
他看向姜云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同情。
完了。
这两个字,并非出自周瑜心中,而是从门廊阴影下,那个素衣身影的灵魂深处浮起。
大乔的娇躯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那张本就因亡夫之思与心神悸动而没什么血色的俏脸,“唰”的一下,褪去了最后一丝红润,变得如纸般苍白。
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五个字背后,隐藏着何等恐怖的玄机与天堑。
烟,从火。
锁,从金。
池,从水。
塘,从土。
柳,从木。
火、金、水、土、木。
这不仅仅是一句写景的诗,这是一个将华夏文明数千年哲学根基“五行”完美融入其中的绝对!
想要对出下联,绝非易事。意境要契合,对仗要工整,这已是基本功。最严苛,最不讲道理的,是下联的五个字,其偏旁部首,也必须不偏不倚,不重不漏地,恰好对应“金木水火土”这五行!
这已经超出了才学的范畴,这根本就是文字的游戏,是机缘巧合与上天垂青的产物。自古至今,多少文人墨客绞尽脑汁,皓首穷经,也未能对出堪称完美的下联。
芙儿这丫头,竟将这个千古难题,用在了此处!
这哪里还是什么比试,这分明就是存心不想让对方赢,是仗着天授的巧思,将人逼入绝路。
大乔的心,像一颗石子,直直地坠入无底的深渊。她望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云淡风轻微笑的男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真正的绝望。
她觉得,这一次,任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有洞察人心之能,也断然无法破解此等死局。
小乔将众人,尤其是姐姐与姐夫那震惊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那份小小的得意,如同被吹满气的气球,膨胀到了极点。
她扬起雪白的下-巴,像一只刚刚打赢了一场漂亮胜仗的、骄傲的百灵鸟。她看着姜云,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慧黠与挑衅的光芒,声音里带着一丝再也掩饰不住的雀跃。
“姜先生,我的上联出完了。”
她故意顿了顿,享受着将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中的快感,然后,她歪着头,用一种天真无邪,却又残忍至极的语气,笑吟吟地问道:
“您的下联,可在何方?”
话音落定,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她这句清脆的问话在回响。
孙尚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虽然不懂其中关窍,但看大乔和周瑜的脸色,也知道事情绝不简单,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抓紧了姜云的衣袖。
周瑜抚着短须,目光灼灼地盯着姜云,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在面对这等绝境时,会是何种反应。是面红耳赤地认输,还是搜肠刮肚地强行应对?
大乔甚至不忍再看,微微垂下了眼帘,那纤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投下一片悲伤的阴影。
而风暴中心的姜云,此刻的内心世界,却是一片奇异的景象。
他脑海里那个穿着马褂的说书小人,正一脸呆滞地看着意识空间里凭空浮现出的七个鎏金大字,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我……我没想啊!’
‘这玩意儿怎么自己就冒出来了?’
‘喂!系统!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升级了?这自动回复功能也太智能了吧!这不合规矩,我要投诉!我一个只想躺平的咸鱼,你给我配这么高规格的处理器干什么?性能过剩懂不懂!’
外界,姜云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体内的冰火二气依旧在冲撞,神魂的撕裂感也未曾停歇,但这句凭空出现的下联,就像一道清凉的甘泉,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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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没有片刻的思索。
在那万籁俱寂,落针可闻的庭院中,在所有人或担忧,或期待,或绝望的目光注视下,姜云的唇角,那抹浅笑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许。
他微笑着,用一种平稳到近乎漠然的语调,清晰地念出了他的下联。
“桃燃锦江堤。”
五个字,如五颗温润的玉石,被他轻轻地,放在了那冻结的空气里。
没有石破天惊的声响,却比任何雷霆都更具威力。
庭院里,那诡异的寂静,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孙尚香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人,她的反应最直接,也最简单。
“桃?乔?”她下意识地念叨着,随即眼睛一亮,“呀!桃和乔,音好近!姐夫,他这是在说大乔姐姐和小乔姐姐呢!”
她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死寂的气球。
周瑜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只抚着短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表情,从看戏的玩味,瞬间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桃……燃……锦……江……堤……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将这五个字拆解开来。
桃,属木!
燃,从火!
锦,从金!
江,从水!
堤,从土!
木、火、金、水、土!
五行,竟然也是五行俱全!不仅俱全,连排列的顺序都与上联的“火金水土木”不同,自成章法,却又严丝合缝!
这……这怎么可能?!
周瑜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姜云,仿佛要将他看穿。
如果说,小乔的上联是天授的巧思,是万中无一的灵感迸发。
那么姜云这句下联,就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想出来的!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才学储备和何等迅捷的思维反应,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浩如烟海的汉字中,找出这唯一正确的五个字?
不,这已经不是才学能解释的了!
周瑜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急促。
而比他反应更剧烈的,是那对姐妹。
小乔脸上的得意与骄傲,在听到“桃燃锦江堤”这五个字的瞬间,便寸寸碎裂,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的小嘴微微张着,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所有的慧黠与挑衅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无法理解的震惊。
她下意识地在心中拆解着那五个字,当她得出“木火金水土”这个结论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他对上了?
他竟然真的对上了?
这怎么可能?这个流传了不知多少年,被誉为绝对的“烟锁池塘柳”,就这么……被他对上了?
一股巨大的、被彻底碾压的挫败感,混合着一种更为强烈的、名为“震撼”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呆呆地看着姜云,那个男人依旧风轻云淡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而已。
而大乔,则是在听到那句下联的瞬间,猛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宛如一泓秋水的美眸,此刻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桃燃锦江堤……”
她无声地念着这五个字,心神俱震。
她震惊于这下联的工整,震惊于姜云那神乎其技的才思。但真正让她感到灵魂战栗的,是这五个字背后,那令人心碎的意境。
桃,谐音“乔”,暗指的,不正是她们姐妹二人吗?
锦江,繁花似锦的江山,说的是她们如今所在的江东盛景。
可那个“燃”字,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盛开,是何等的美丽,何等的绚烂。可一个“燃”字,却将这份美丽,赋予了一种极致的、悲壮的、带有毁灭性的色彩。
那不是盛开,那是燃烧。
是用生命在绽放,是飞蛾扑火般的决绝,是注定要化为灰烬的美丽。
而最后的“堤”,更是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堤,可以守护锦江,亦可被洪水冲垮。
国破家亡,红颜薄命……
这句下联,不仅对上了五行,对上了意境,更绝的是,它仿佛一句谶语,一句悲悯的叹息,隐隐地,道出了她们这对姐妹未来那风雨飘摇、身不由己的命运!
大乔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却仿佛能洞悉过去、现在、未来的男人,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和试探。
这一刻,她心中那座为亡夫孙策筑起的、冰封万里的城池,轰然倒塌。
两行清泪,再也控制不住,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