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那句云淡风轻的“我接了”,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让那潭水深处的暗流,彻底翻涌了起来。
整个厅堂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
死寂。
一种比方才更加压抑的死寂,笼罩了每一个人。
如果说太史慈的挑战是惊雷,那么姜云的应战,就是雷后那片刻令人心悸的真空。
孙权刚刚才因不悦而微微眯起的碧色眼眸,此刻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他设想过无数种姜云的应对方式:或许是引经据典地辩驳,或许是借力打力地推诿,又或许是靠着自己的威严压下此事。他唯独没有想到,姜云会用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正面迎上。
这……这不符合一个谋士的行事准则。
周瑜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那么一瞬。他脸上的笑意未减,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看到了对手走出了一步完全意料之外,却又隐隐合乎棋理的妙招。他开始好奇,这步棋的后手,究竟藏着怎样的杀机。
而程普、黄盖这些沙场宿将,脸上的表情最为精彩。他们先是错愕,随即那份错愕便化作了一丝不易察可的凝重。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不再有单纯的看戏,而是多了一份真正的审视。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施压,是一场对文弱书生的武力恫吓,目的是让他知难而退,让他明白江东女婿的身份不是那么好当的。他们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台阶。
可现在,对方非但没有退,反而把台阶给拆了,直接站到了他们面前。
这性质就变了。
这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较量。
“胡闹!”孙尚香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急得眼圈都红了,用力地拽着姜云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你疯了不成!你可知他是谁!”
她太了解太史慈的武勇了。那不是寻常的悍将,而是能与当年的小霸王孙策战得不分上下的江东猛虎!姜云一个文人,如何能是他的对手?这根本不是比试,是送死!
姜云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覆盖住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那温热而稳定的触感,像一股暖流,奇迹般地让孙尚香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面对生死挑战的人。
而此刻,姜云的内心深处,那个穿着马褂的说书小人,正抱着脑袋在地上疯狂打滚。
‘完了完了,装过头了!’
‘我这张破嘴!怎么就管不住呢!人家客气一下,说讨教几招,我怎么就真接了呢!’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正常流程难道不该是主公出面呵斥,我再顺势找个台阶下,说几句场面话,比如“将军神勇,云自愧不如”之类,然后大家哈哈一笑,这事儿就过去了吗?’
‘现在好了,牛皮吹出去了,待会儿怎么收场?被太史慈一拳打飞出去,在空中转体七百二十度,然后脸先着地?这画面也太美了,明天建业的头条肯定是《震惊!新晋江东女婿竟是纸糊的!》’
‘系统!系统你睡了吗?出来救驾啊!有没有什么“一键变身超级赛亚人”或者“临时武圣体验卡”之类的东西?没有?就知道你靠不住!’
外界,是死一般的寂静。
内心,是排山倒海的哀嚎。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姜云脸上的微笑,显得愈发从容不迫,甚至带上了一丝高深莫测的意味。
挑战的发起者太史慈,此刻反倒是愣住了。
他那双锐利的鹰目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迷茫。他设想过姜云会惊慌,会推脱,会用言语来狡辩,却没想过他会如此坦然地接受。
这不合常理。
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从姜云的眼睛里,看不到恐惧,看不到慌乱,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水,深不见底。
这让他心中那股因为被轻视而燃起的战意,不由自主地降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的警惕。
他究竟是狂妄无知的蠢材,还是……真有足以藐视武力的倚仗?
太史慈不是一个纯粹的莽夫。他之所以出头,并非一时冲动。
正如厅堂角落里,几个年轻将领的窃窃私语:
“子义将军威武!早就该有人出来试试这小子的斤两了!”
“没错,咱们江东的郡主,岂能嫁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你看程公和黄公,他们都没说话,这显然是默许了。子义将军,这是代表我们整个江东武将,在试探这位辅吴将军女婿的底细啊!”
是的,这才是太史慈挑战的真正目的。
他代表的,是程普、黄盖、韩当这些追随孙家历经百战,用鲜血和伤疤铸就了江东基业的老一辈武将的意志。他们敬佩姜云的智谋,认可他对孙刘联盟的贡献。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轻易将自己视若明珠的郡主,交给一个他们认为无法保护她的人。
在他们这些纯粹的武人看来,男人的担当,最终还是要靠拳头和刀剑来证明。
你智谋再高,若无自保之力,终究是空中楼阁。
孙尚香的夫君,可以不是天下第一的猛将,但绝不能是一个需要躲在女人身后的懦夫。
这,是他们最后的,也是最根深蒂固的骄傲与执拗。
孙权自然也看懂了这一切。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程普,又看了一眼抚着胡须的黄盖,心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无奈所取代。
他知道,这道坎,是姜云必须要过的。
若不能让这群骄兵悍将心服口服,即便有他的命令,姜云在江东的地位也终究是虚浮的。孙刘联盟的根基,也就不算真正稳固。
想到这里,他原本准备再次呵斥的话,也咽了回去。他只是沉着脸,看着场中的两人,决定静观其变。
整个大殿的权力中心,悄然从上首的孙权,转移到了场中对峙的姜云和太史慈身上。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空气中的喜庆味道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战场上两军对垒前的肃杀之气。
终于,太史慈再次开口,声音沉闷如鼓:“先生既然应战,请划下道来。是比拳脚,还是比兵刃?”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孙尚香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周瑜手中的茶杯,也终于放回了案几上。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然而,姜云却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子义将军误会了。”
他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误会了?你刚刚不是说“我接了”吗?怎么,现在又要反悔?
就连太史慈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鄙夷。他就知道,这书生是在故弄玄虚。
姜云仿佛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他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我接下的,是将军的这场‘讨教’,是将军为郡主考量夫婿的这份心意。”
他先是肯定了太史慈的动机,将一场私人挑战,上升到了为公而出头的高度,巧妙地化解了对方身上的戾气。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终落在了孙尚香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拳脚无眼,刀剑无情。今日是主公大宴宾客,为我与郡主庆贺之日,如此喜庆的氛围,若是见了血,总归是不祥的。”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
就连太史慈,听了这话,眉头也舒展了些许。他虽然好武,却不是嗜杀之人,姜云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太史慈问道,语气已经没有了先前那般咄咄逼人。
众人也都好奇地看着姜云,想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见姜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他看着太史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武者之争,在于力量与技巧。而英雄之决,却在于胆魄与人心。”
“我与将军,自然不能以武者的方式相争。”
“不如,我们换一种比法。不比武,只比箭,如何?”